解冻元年第三十一日,海德拉的公开广播,第一次变了调。
每天早晚两次的例行播报,从来都是一个平稳的合成音:区域温度、解冻阶梯进度、径流预警。安全屋的人都听惯了,孩子们甚至学会了跟着那个音调背"零下七十八点一,阶梯二,运行正常"。可这天清晨,播报念完温度,忽然插进来一段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内容——
"附加通告:检测到北山矿区支脉共振异常。异常来源:非协议采掘行为。支脉负载已达警戒阈值百分之八十七。警告:支脉共振失稳将引发局部气候回震。重复:非协议采掘行为,请立即停止。"
周明手里的粥碗停在半空。陈默从里屋出来的时候,中继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"回震是什么?"孟姐先问。
"是抽鞭子。"陈默的脸色沉下去,"蓝晶支脉是一张网,C协议靠这张网一档一档地放暖。北山那条是最粗的主根之一。有人在根上乱凿——凿狠了,网会绷断一角,断的那一角,温度会失控地弹,先猛升,再猛跌。方圆百十公里,先泡在洪水里,再冻成铁。"
"黑蛇?"赵大牛把袖子撸起来,"他们上次就在北山挖过!"
"上次是取样,这次听系统的口气,是开矿。"陈默看向周明,"能定位吗?"
周明的手指已经在终端上飞:"系统给了坐标区间……在老三号井往下,他们打得很深。陈哥,还有个更怪的——你看这个。"
他把这几天记录的频谱调出来。北山方向,除了采掘的震动噪声,还有一条极细的、规律的载波,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四十秒,然后消失。"这不是黑蛇的通讯制式。黑蛇的加密我见过,糙,军用老货改的。这条线……干净得过分。像是——"周明顿了顿,找了个词,"像是三十年前的东西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三十年前。这四个字如今在安全屋里,等于另一个名字。
"北辰。"陈默替所有人说了出来。
北辰集团,那场人造寒冬的总设计师。备份B里写得清楚:低温纪启动后,集团高层带着资产和人手撤进了极地的"摇篮站",说是"等阈值窗口",一等三十年,再没声息。所有人都当他们死绝了。可眼下,有人用三十年前的制式,在给乱挖蓝晶的矿场发指令。
"黑蛇在前头凿,有人在后头收。"韩大叔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,"矿上的老话——愿意下死力气挖的,从来不是最想要矿的。"
陈默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北山矿区,他们去过——蓝晶活脉,就是七十三章里那声"枢机,你按了什么"传出来的地方。那不是矿,是这颗星球被冻住的血管。
"得去。"他说,"系统只能广播警告,它没有手。咱们有。"
这一次,安全屋不再是四个人上路。孟姐留守管内务,韩大叔管粮,周明带着两个供电站出身的工人守中继并遥测支援;出发的是六个人——陈默、赵大牛、路平安,加上纺织厂来的三个:一个当过爆破员的独眼老崔,一个跑过运输的哑巴姑娘小满,还有孟姐死活拦不住、自愿当医护的年轻媳妇秋婶。
出发前夜,陈默把众人叫到地图前,把话说透:"咱们不是去打仗。六个人,打不了谁的仗。咱们去干三件事:第一,把系统的警告,当着矿上每一个干活的人念出来——黑蛇不会告诉他们,再挖下去先死的是他们自己。第二,看清楚凌晨三点那条载波,到底连着谁。第三,能拦就拦,拦不住,就把证据带回来,播给全冰原听。"
"要是黑蛇动枪呢?"老崔问,独眼里没什么惧色,只是在问章程。
"动枪就撤。"陈默说得毫不含糊,"记住,咱们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枪,是嘴。人活着回来,话才播得出去。"
北山比上次来的时候面目全非。化雪把上山的老路冲出一道道沟,履带车爬到半山就上不去了,六个人弃车步行。越靠近三号井,脚下的震感越清楚——不是错觉,是整面山体在极轻微地、持续地颤,像发着低烧的人的皮肤。
路平安蹲下去,把手掌贴在雪上,忽然抬头,脸色发白:"陈哥,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那声音像心跳。这次……这次像磨牙。"
上山的半道上,他们截到了一个逃矿的人。
先发现的是小满。哑巴姑娘耳朵灵得吓人,忽然拍了拍车顶,指向左前方的乱石坡——雪窝子里蜷着个人,工装,没有外套,嘴唇黑紫,见了车灯不但不躲,反而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扑到一半腿软了,跪在雪里冲他们摆手,摆得像在扑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