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的最后,笔迹已经狂乱得不成样子,好似写信之人将全身最后的气力都灌注在了笔尖。
“若天见怜,此愿得成,便恳请杜兄……倾尽此生,辅佐萧家,莫让我大夏的儿郎,再腹中空空地去沙场喋血!也请你务必告诉那萧家少年,这大夏朝堂,除了冰冷的屠刀,也曾有读书人,愿为他们燃尽最后一碗热血,送去一捧暖汤。”
“陈玄,绝笔。”
最后两个字,墨迹浓重,收笔干脆,再无一丝犹豫。
做事一辈子。从不回头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滚烫的泪,砸在信纸上,将那“绝笔”二字洇开。
墨色化开来,像一朵开在纸上的黑花。
杜白这才惊觉,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从“快哉”开始的,也许是从“玄石”铜印被放在手心的那一刻开始的,也许更早——也许从三天前听到登闻鼓响的那一刻,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憋着了。只是他一直不肯让它掉下来。
不肯在衙门里掉。不肯在回家的路上掉。不肯在蹲着烧纸的三天三夜里掉。
现在,全掉了。
他攥着那封信,浸了血与泪的地方变得透明,隐约能看到信纸背面那些因为用力过猛而划出的凹痕。
他将信贴在额头上。
纸很薄。凉。带着血和墨的气味。
杜白站在那里。
肩膀在抖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抖。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一块一块碎裂、又一块一块重新拼合的抖。
很久很久。
再后来他笑了。是那种……突然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,冻了个通透,反而什么都想明白了的笑。
“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……”杜白低声念着信里的话,声音又哑又涩。
“你个疯子。你死了,一了百了。留下这么个天大的烂摊子,就这么往老子怀里一塞——你倒是痛快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。
“可你说得对。”
“水在阴沟里流了十年,是该找个出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