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裴行川,眼前这个始终温顺谦卑、虚与委蛇的人族君王,眼底此刻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俯瞰蝼蚁的漠然与冰冷。
“你……你的修为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魔使气息断续,嗓音嘶哑破碎,心底的认知彻底崩塌。他奉魔族之命前来施压,本以为是居高临下的劝降,却不料沦为任人拿捏的鱼肉。
裴行川微微低头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,语气轻柔,却字字刺骨。
“你们魔族养我、助我、赌我。”
“你们以为我是棋子,殊不知,我只是借你们的力,成我自己的道。”
话音落下,五指骤然发力。
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死寂大殿,魔使脖颈瞬间折断,身躯软软垂下,眼中的惊恐与不甘彻底凝固,神魂瞬间溃散。
裴行川随手松开手掌,任由魔使尸体轰然落地,溅起细碎尘土,抬手轻轻擦拭指尖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只是掸去一身尘埃,而非扼杀一条魔族的性命。
石芽看着这一幕,心底仅剩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碎,昔日那个统筹大局的人族领袖,终究彻底死在了权谋与力量的贪欲之中。
时间长河水流湍急,画面再度轮转。
数月光阴转瞬即逝。
越州王城祭坛高耸,礼乐大典轰然开启。裴行川身着帝袍,登临至高祭坛,昭告天下,废除人族共和体制,重启帝制,定都越州,自立帝君。
昔日人族万众一心、共守山河的人道体制,彻底被颠覆瓦解。乱世之中,人族好不容易凝聚的人道秩序,一朝崩塌。
朝野震动,四方哗然,无数修士、义士痛心疾首。所有人都记得,裴行川一路走来,始终以人族领袖自居,扛下乱世重压,带领人族稳固山河,是万民信赖的主心骨。
可如今,这位人族公认的领袖,手握御天强权,彻底背弃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,无人能阻拦这倾覆的大势。
裴行川手握滔天战力、掌控天下权柄,大势已成,无人可挡。
就在帝制初立、万民噤声之际,一道单薄却坚韧的身影,强撑重伤之躯,一步步踏上祭坛之下。
墨尘伤势未愈,面色苍白如雪,步履虚浮,周身气息微弱,眉心玉简依旧裂痕遍布,神国残破未复。
可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如峰,眼底残存着人族大道最纯粹的坚守与赤诚。
他抬头望向祭坛之上身着帝袍的裴行川,目光澄澈而凛冽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响彻整座祭坛,回荡在万里山河之间。
“人族万古沧桑,从无帝制独尊。先辈抛颅洒血,换来万民平等、人道昌明,不是为了重归独夫专制。”
“裴行川,你可掌政权、定朝纲、守山河,唯独不可复辟帝制,奴役万民。”
他往前一步,气息骤然提振,眼底执念滚烫,掷地有声。
“只要我墨尘尚存一息,神魂未灭,便绝不允许人族大地,再立帝制!”
祭坛之上,裴行川居高临下,静静俯瞰下方的墨尘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掠过一丝幽深的冷意,不语不答,任由对方的人道宣言响彻天地。
石芽望着这刺眼的一幕,心底寒凉刺骨。
光阴洪流再度翻涌,最后一幅图景,缓缓落在墨衍身上。
少年昔日澄澈热烈的眼眸,早已彻底褪去青涩与纯粹。
他亲眼目睹黄权战死湮灭、父亲墨尘重伤垂危、人族山河颠覆崩塌、世人坚守的道义被肆意践踏。
昔日坚信的正义、热血、大道,在绝对的强权与权谋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世道崩坏、人心诡谲、道义无存,极致的悲愤与绝望,一点点扭曲了他的心性。
他自幼跟随墨尘研学医道,精通肌理脉络、神魂构造、生灵本源,一双巧手可医白骨、活苍生,可如今,那救人济世的医道本心已然彻底偏移。
幽暗的密室之中,墨衍独自伫立,身前摆放着一具完整的魔族尸身。
他指尖捏着纤细锋利的解剖刃,动作精准沉稳,熟练划开魔躯肌理,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室内灯火昏黄,映照他年少却冷漠的侧脸,再无半分少年意气,只剩彻骨的阴沉与疯狂。
他低声自语,嗓音轻柔,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偏执。
“人族血肉脆弱,修行桎梏满身,寿数短暂,终究守不住道义,扛不住乱世。”
轻轻拨动魔族筋络,观摩着域外生灵强横的肉身构造,眼底微光闪烁。
“魔族肉身强横,无惧杀伐、耐得住大道反噬、扛得住天地浩劫。世人皆恨魔族祸乱苍生,可若借魔族躯壳,融人族道心,是不是就能跳出桎梏、执掌命运?”
“父亲守道,道碎。黄叔叔守义,义亡。”
他微微低头,轻声呢喃,语气愈发偏执疯狂。
“既然守不住人间正道,那我便寻一条逆天歧路。医术可救人,亦可造人。我剖开魔躯、拆解魔道本源,总有一日,我能夺魔族体魄,融自身神魂。”
“世人逐道,我逐身。世人守义,我守己。”
“这乱世既然容不下赤诚,那我便化身狂人,以魔为材,以术为刃,重塑自身,不问正邪,不问苍生。”
一句句低语在幽暗密室回荡,少年彻底迷失在偏执的探索之中。
曾经心怀家国、热血赤诚的人道后辈,在乱世崩塌与强权颠覆之下,一步步蜕变为冷酷偏执的解剖狂人,心性彻底扭曲。
滔滔时间长河之上,石芽静静伫立,眼底彻底被无尽的寒凉与茫然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