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有人又开口:“大将军,伦德河若再拖一日,花剌子模西线就全空了!”
部尔莫猛地抬眼,嗓音不高,却像石磙碾过青砖:“——你们数过吗?昨天渡河的船,是三十七艘,还是三十八艘?岸上新堆的箭垛,是七百捆,还是七百零三捆?你们谁亲眼看过徐烈那边的弓弦换了几回?谁摸过我军哨骑带回来的泥?”
满堂寂然。
他往前半步,靴底踩出一声闷响:“内政归你们管,粮册、税簿、驿道、仓廪,我连账本边儿都不碰。可一万人扛旗、五千人擂鼓、三百人泅水断后——这些事,轮不到你们坐在暖炕上,拿朱笔圈个‘宜速’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披风掀开时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上几页公文哗啦翻动。没人起身相送,也没人敢咳嗽一声。
等帘子垂落,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,袖口擦了擦额角——不是汗,是冷出来的浮霜。
他们当然憋屈。可憋屈归憋屈,谁真敢追出去说一句“且慢”?
——前头伦德河已成血河,若再因争执误了军机,花剌子模西大门一关,连退路都得自己凿。
于是众人只低头看鞋尖,彼此眼神交错,又飞快移开。像一群被抽了筋的鹤,立在风里,连翅膀都不敢抖一下。
部尔莫没回头。他心里只有一件事:回营,整队,把溃兵收拢,把火器清点,把斥候重新撒出去。至于这满屋子“该当如何”的声音?
——他早听够了。
另一边,伦德河西岸。
特尔南正蹲在河滩上,用匕首划沙盘。八万新军刚到,营帐连绵十里,炊烟浓得能遮住半片天。
他手指点了点沙上画的船形:“今夜子时,第一拨千人过河;明日卯时,浮桥搭一半;后日午时——”
他顿了顿,刀尖用力一戳,“人,全过去。”
对岸,徐烈攥着望远镜的手背青筋跳动。
起初还能打。敌船刚露头,弩手齐射,烧船三艘;水鬼潜下,割断两根缆绳。
可不过半日,对岸的船竟密得像蚁群过河——一艘接一艘,船舷压着船舷,桨影叠着桨影。
副将陈策抹了把脸,泥水混着血丝往下淌:“将军,水鬼回来了三个,两个断了腿,一个哑了嗓子……说底下全是铁网,钩子比筷子还密。”
徐烈没答话,只把望远镜转向下游。那儿,黑压压的人头正从芦苇丛里冒出来,湿衣贴在身上,手里却已端稳了硬弓。
“估摸着……多少?”他问。
几个副将凑近低声合计,末了由老参军王磐开口,声音发干:“怕是……十五万往上。若算上后头没露面的,十八万……不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