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敌军已越两谷,确是重创。但伦德河宽逾三丈,冬春水急,夏秋多滩,两岸皆陡坡乱石——他们若强渡,船易倾,马难登,人困于中流,箭矢尽可覆之。西线暂且弃守无妨,只要扼住此河,便是给他们横插一根刺,扎得深,拔不出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平实,无半分激昂,可尾音落地,竟似有回响。
康塔木侧身环顾左右,见几位老将低头捻须,几个年轻校尉也屏息凝神。
他便开口问道: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
没人接话,只是一齐颔首。
有人悄悄松了口气,有人默默点头,还有人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——不是不信,是太久没听人说得这般笃定。
康塔木再看向徐烈,伸手拍了拍他肩头,力道沉而实:“花剌子模存亡,今夜起,就系在你这一道河上了。”
徐烈垂眸一瞬,再抬眼时目光清亮,只简短应道:“诺。”
康塔木点点头,没再多言。他信这个男人——信他三年间巡遍皇都十二门,信他去年雪夜独率三百骑截断盗匪粮道,更信他此刻站在这里,不是为表忠心,是真觉得能赢。
徐烈转身,扫视满堂将士,声音不高,却字字入耳:“若无异议,我即刻点兵。贵霜人横行惯了,也该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进得来,出不去。”
众人齐声应喏。有人抱拳,有人捶胸,连最年长的辎重都尉也拄着拐杖直了直腰背。
徐烈不再多话,转身便走。半个时辰后,营中鼓声三响,旗号已整,甲胄映着天光泛青,刀鞘压得马鞍微微下陷。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头也不回地奔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,伦德河水正奔涌不息。
营帐外风卷残云,花剌子模将士仰头望着那队疾驰而去的背影,喉头滚动,却无人出声。
谁都知道,这一去,不是赴战,是赌命;赌赢了,国门尚在;赌输了,连哭声都来不及传回皇都。
康塔木立在辕门下,望着烟尘渐远,忽觉掌心微潮。
他刚想抬袖拭汗,却见远处小道上两匹快马飞驰而来,尘土扬得比刚才还高。
马上是庞德与马岱。
庞德翻身下马,顺手把缰绳塞给亲兵,大步迈进中军帐,一撩袍子坐下,端起碗凉茶咕咚灌下半碗,才抹嘴道:“马岱,这事你怎么看?”
马岱没急着答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徐烈指过的舆图上,久久未移。
庞德见状,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笑得有些涩:“老哥,有话直说。我又不告密,更不打小报告。”
马岱这才放下水囊,声音低而稳:“总觉得不对劲。花剌子模扛不住贵霜,咱们清楚;可他们突然冒出来个徐烈,一口咬定能守伦德河……太巧了。”
“报信是真,求援也是真。可咱们要不要伸手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庞德,“主公没令,边军不动。咱们俩,流过血,扛过旗,可军令如山——山没动,咱的脚,就不能先迈出去。”
“若咱们贸然插手花剌子模的事,反倒把自己立身的阵脚搅乱了——那贵霜残军,会不会趁机扑上来咬一口?”
“他们象队是垮了,可主力还齐整着,五万人就蹲在几十里外,刀没出鞘,人没歇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