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映在他眸子里,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笑出声,低而轻:“多尔泰将军,你这身打扮,倒比你在贵霜王帐里时,更像个种麦子的。”
那人终于抬起脸,嘴唇发白,却挤出一丝笑:“云凡大人……好眼力。”
云凡没接这话,只伸手,替他掸了掸肩头沾着的一小片枯叶。
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件旧袍上的尘。
孟虎与庞德看清那人面孔的刹那,眉头齐齐一皱,胸中一股火气直往上撞——竟被个粗浅的障眼法糊弄过去,连个混在俘虏堆里的多尔泰都没认出来。
说不羞恼,是假的;说不憋屈,更是真。可转念一想,倒也不全是坏事:这群兵卒主动指认多尔泰,反倒省了搜查的麻烦,也算歪打正着。
云凡瞧见这情形,心里顿时松快不少。他原就盘算着如何稳住这批降兵,眼下倒好,人自己送上门来当投名状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把目光往那群垂手而立的士兵身上扫了一圈,又落回多尔泰脸上。
多尔泰垂着头,肩背僵硬,嘴唇微微翕动,却没吐出半个字。
他早知今日难逃,可真到了这一刻,反倒不知该辩解什么,又该求饶什么。
云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你心里明白的,未必比我少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后头怎么处置,咱们慢慢掰扯。眼下嘛……你先好好想想,哪些话该说,哪些事该交待。我呢,过两日再来看你。”
话音落地,便有人上前架起多尔泰,一声不吭地拖了下去。
云凡转身,朝那群士兵笑了笑。这一笑不带半分虚情,是实打实的宽慰与认可。
他确实没想到,这群刚缴械、连饭都还没吃上热乎的降卒,竟能在乱糟糟的人堆里一眼揪出多尔泰——这比抓十个散兵都管用。
他当即招手,让几个亲兵搬来几条长凳,又命人提来三桶温水、几大筐干净布巾,挨个发到士兵手里:“先擦把脸,喝口水。天亮前,谁都不许饿着肚子站岗。”
待众人稍定,他才踱步上前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: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念头,有顾虑,也有怕。既然今天迈出了这一步,跟了我们,那就别三心二意。军令如山,不是摆设。谁若临阵摇摆、暗中捣鬼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“我不翻脸,军法也翻脸。”
底下静了几息,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云凡神色一缓,又道:“至于你们今儿送来的这份‘礼’,我记在心里。多尔泰一落网,后面的事,就踏实多了。谢字不必多说,但有一句我撂在这儿: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自己人。饭管饱,伤有医,战功照记,绝不亏欠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,肩膀明显松了下来。
他们先前困在绝地,粮尽援绝,士气溃散,连握刀的手都在抖——那样的狼狈,寻常将军看了只会摇头甩袖,哪还肯收?
唯独云凡没嫌他们“晦气”,更没把他们当累赘推去填沟壑。这份体谅,比一碗热汤更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