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这还讲不讲理了?!”
他躺在地上,一手捂着后腰,一手颤巍巍指着姜维,声音劈了叉,“我一把年纪,连马背都快爬不动了,你们倒好,说动手就动手?!”
长史府院内霎时乱作一团。守门的、巡更的、执戟的士卒纷纷抄起兵刃冲出来,刀锋出鞘声、甲叶相撞声、急促的脚步声混作一片,眨眼就把姜维和王双围在中间,枪尖寒光森森,映着正午的日头晃人眼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,内院垂花门帘一掀,一道沉稳的声音悠悠传来,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:
“远客登门,本该奉茶置席;如今刀兵相向,倒叫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话音未落,关平已跨过门槛而出。
他穿一身湛蓝铁铠,玄冠束发,步子不疾不徐,却似有千钧之力踩进青砖缝里。
人近中年,眉宇间却不见一丝疲态,反倒凝着股磐石般的定力——那气度,竟与当年镇守荆州的关羽如出一辙。
果然虎父无犬子。关羽西征前将长史府一应事务托付于他,不是信不过旁人,是真信得过他。
关平一现身,姜维眼珠微转,心念已动三回。他当即拽了拽王双衣袖,两人齐齐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:
“这位可是征西大将军帐下南郑侯、关平关将军?”
“晚辈姜维,这位是我兄弟王双,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!”
关平目光掠过二人面庞,唇角略扬,不答反问:“既知我等名号,那方才这场‘切磋’,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
姜维直起身,朗声道:“在下愿效命大楚,不求显达,只求戍边——从凉州最北的烽燧台开始,一步一个脚印,把刀磨亮,把路走实!”
关平静听片刻,颔首赞许:“好志气。”稍顿,又温言道:“不过依我看,以你腹中才学、笔下章法,入尚书台或西曹署,怕比披甲执锐更顺些。”
这话倒非虚言。大楚眼下虽整军西进,可境内早已承平二十余载。
文吏升迁有章程、有考课,姜维若肯伏案著文、理政断讼,三年五载,便能独当一面。
关平观他谈吐条理分明,绝非粗疏之辈,文官衙门正缺这样的人。
谁知姜维闻言,头摇得飞快,像风里芦苇:“关将军厚爱,在下铭感五内。只是沙场鼓角、边关风雪,才是我心头所系。”
他声音低下去,却愈发沉实,“幼时在冀城外,亲眼见过羌骑踏过麦田,氐人火把烧进汉家草屋……血没干,灰未冷,是大楚的旗子插上祁山,是云凡陛下亲颁《安西令》,才让凉州百姓敢在夜里闩上门,睡个囫囵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西边天际:“如今太平是真,可玉门关外的驼铃声里,还有人盯着河西走廊的粮道;
酒泉以西的沙丘背后,未必全是商队的蹄印。我姜维,只想做一柄守在国门上的刀——不求封侯拜将,但求百年之后,有人指着嘉峪关的箭垛说一句:‘当年,有个叫姜伯约的,就在这里站过岗。’”
关平久久未语。
他望了望姜维,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、却眼神灼灼的王双,忽而笑了:“行。这份心气儿,够硬。”
西域长史府离凉州何止千里?这两个年轻人,一无官凭,二无引荐,单凭两条腿、一柄剑、一腔热,硬是从陇西走到龟兹,再折返南郑——光这份胆魄,已甩开多少坐等恩荫的世家子弟?
这两人,他收定了。
至于廖化……
关平余光扫过被两名士卒搀扶着踉跄退下的老将,心底轻叹一声:活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