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庞统独入皇宫,闭门与刘协密谈。
外人不知其间言语,只知次日清晨,黄门令捧诏而出,宣读新旨:
“咨尔楚王:昔者唐尧让位于虞舜,舜亦禅禹以承天命……朕德薄能鲜,不堪负荷,愿效古圣,逊位让贤。楚王德配天地,功盖寰宇,宜承大统,以安兆民,以顺天心。”
诏书洋洋数百言,归根结底一句:我干不动了,这江山,你来坐。
诏书尚未发至江陵,消息已如野火燎原,一夜之间传遍州郡。
紧接着,祥瑞纷至:有人报说南郡甘露降于社稷坛;
有人呈上铜雀台旧瓦,称其纹路暗合“楚”字;更有术士翻检《河图》《洛书》,言“赤帝子隐,青龙升位”,正应今日之变。
中郎将糜芳上疏称:东吴布衣李塑、姜须早年曾对他说,“安天下者,非楚王莫属;天意已显,符谶俱验,不可违也。”
太史丞邓芝随即跟进,引《春秋纬》《尚书大传》等典籍,一一对应,证此事确系天命所归。
——风起于青萍之末,而势成于众口之中。
大楚,天初八年。
一场旱情自春初起,愈演愈烈,断断续续拖了小半年,像一把焦黄的火舌舔过整个北地。
黄河水瘦得露出龟裂的河床,济水几近干涸,白沟只剩零星浊流,沿途田畴龟纹纵横,禾苗枯成灰白细秆,风一吹便簌簌散成齑粉。
数百万靠天吃饭的农户颗粒无收,粮价一日三涨,流民悄然涌向州郡城郭,官仓告急的急报雪片般飞入长安。
宣室殿内,铜壶滴漏声格外清晰。
殿中未设屏风,日光斜穿高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窄长光带,浮尘在光里无声翻腾。
云凡端坐御座,玄衣纁裳未换常服,只解了外袍大带,袖口微挽至小臂,左手搁在膝头,
右手正用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着一枚旧铜印——那是早年在襄阳时,张纮亲手所铸的“楚国相印”,边角已磨得温润发亮。
阶下两列朝臣垂首而立,衣冠齐整,却掩不住眉宇间倦色。
刘晔站在左首第一位,手里捏着一卷竹简,指节微微泛白;
张昭侧身半步,袍袖下左手悄悄按着右腕——昨夜连夜核对各州存粮簿册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;
顾雍鬓角汗意未干,刚从京兆府赶回,靴底还沾着渭水西岸新取的干土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