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将这四家的关系娓娓道来。
王李不和,李赵亲近,赵柳紧挨,柳王交好。
一个闭环的利益纠葛网,被老者用几句看似寻常的拉家常话,清晰地勾勒了出来。
王先生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。
这哪里是写家书!
这分明是在考校治国理政的手段!
这等错综复杂的关系,别说是一个八岁的童生,就算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吏,听了也会觉得头皮发麻,无从下手。
老者说完这四家的关系,停了下来。
他端起石桌上的一个空茶碗,假装喝水,实则在给许清流思考的时间。
许清流没有动笔。他将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老人家,这四家既然关系如此复杂,那村子里究竟出了什么状况,需要您亲自写信回去劝导?”许清流直指问题的核心。
老者放下空茶碗,眼底闪过一抹赞赏。
“入秋了,村子周围的野兽多得厉害,晚上经常有狼下山叼走家禽,甚至还伤了人。”
老者叹了口气。
“村里商议着,要找人轮流巡夜打更,护卫村子的安全。”
“这本是好事。”许清流点点头。
“好事归好事,难就难在怎么安排这巡夜的人选。”
老者摇了摇头。
“单姓村落,族长一句话,各家出个壮丁,事情也就办妥了,在这大杂村里,各家都有各家的算盘。”
老者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王家出人,怕李家在背后使绊子,李家巡夜,赵家觉得不放心。”
“赵家和柳家挨得近,谁也不愿意多走那几步路去护着对方的院子。”
“柳家和王家合伙做买卖,又怕巡夜耽误了白天的营生。”
“这四家谁也不愿意吃亏,谁也不愿意多出力,为了这巡夜打更的事,几家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吵了三天三夜,差点动起手来,事情却一直僵在那里。”
老者说完,身子重新靠回石凳上,双手再次平放在膝盖上。
“小友,老朽这封信,就是要教教他们,这巡夜打更的差事,到底该怎么安排,才能让这四家都心服口服,安安稳稳地把村子护住。”
老者看着许清流,等待着他的落笔。
凉亭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。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远处的屋脊之后。
偏巷里渐渐暗了下来。
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在凉亭外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。
王先生站在阴影里,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四家势力互相牵制,互相猜忌。
无论怎么安排,都会触动其中一家的利益,从而引发连锁反应。
强压肯定不行,只会引起反弹。
怀柔也行不通,各家都会觉得你好欺负,进而得寸进尺。
这不仅是在考校如何平衡各方利益,更是在试探一个人对于人性的洞察和掌控能力。
王先生在脑海里疯狂推演着各种方案。
让王李两家分头守村子两头?不行,两家肯定会在中间地带起摩擦。
让赵柳两家一起巡夜?也不行,两家本来就挨得近,肯定会互相推诿。
他发现无论怎么安排,都无法做到让四家同时满意。
他绝望地发现,换作自己坐在这石桌前,面对这位老者抛出的难题,他只能交白卷。
他担忧地看向许清流。
这个八岁的孩子,能解开这个死局吗?
许清流依然端坐在石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