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告诉他,他娘的咳嗽好些了,就是夜里还咳两声,死不了,让他别惦记家里,发了军饷自己多买点肉吃。”
老农停顿了一下,眼眶突然红了,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告诉那个小兔崽子,打仗的时候往后缩缩,别死在外面,他要是死了,俺和他娘也不活了。”
王先生听着这番话,眉头微微皱起。
作为县学的教谕,他习惯了经史子集的遣词造句。
老农这番话,实在太过粗俗直白。
这等字眼落于纸上,简直有辱斯文。
王先生略一思忖,笔尖落在黄麻纸上。
他打算用自己深厚的文学功底,将这封家书润色一番。
“吾儿戍边,家中安泰。”
王先生边写边在心中默念。
“牝豕产豚八头。母疾渐瘳,唯夜有微咳。望儿加餐进食,勿念家慈。临阵当慎,惜命保身……”
就在王先生准备写下时。
一只白净的小手突然伸了过来,稳稳地按住了王先生握笔的手腕。
王先生一愣,转头看去。
许清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自己那边的笔。
他看着王先生纸上的字迹,眉头微蹙。
“清流,何事?”王先生不解。
许清流没有松手。
他看着王先生的眼睛,声音放得很轻,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。
“先生,您写的,是大郎的爹,还是县学的教谕?”
王先生如遭雷击。
“老伯不识字,大郎在军营里,多半也是找识字的军需官代念。”
许清流松开手,指着纸上那句牝豕产豚八头。
“大郎听不懂什么是牝豕,他只知道家里的老母猪,他也听不懂什么是临阵当慎,他只想听他爹骂他一句小兔崽子。”
许清流转过头,看着那个局促不安的老农。
“对亲人的思念,往往就藏在这些笨拙的言语中。”
“一旦改成了工整的骈文,那份属于老农的真心,就没了。”
许清流的声音在偏巷里回荡。
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,真情,不需要辞藻去修饰。”
王先生呆呆地坐在长凳上。
他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工整的文言。
辞藻华丽,对仗工整。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然后,他在脑海中,将这些华丽的句子,与老农刚才那带着哭腔的原话进行对比。
母疾渐瘳对比他娘的咳嗽好些了,就是夜里还咳两声,死不了。
惜命保身对比打仗的时候往后缩缩,别死在外面。
王先生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。
他突然发现,自己写下的那些字,冰冷、空洞、高高在上。
失去了老农原话里那份令人落泪的厚重与感动。
他教书半生,拘泥于修辞,追求对仗,自诩学问精深。
却在今天,在这个破败的偏巷里,被一个八岁的稚童,用最朴素的道理,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。
大巧不工。纸短情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