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先生看着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。
许清流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。
这等洞悉人性的心境,这等对底层悲欢的共情,绝非凡人。
王先生心中惊骇莫名,随之而来的,是彻底的折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没有擦拭,而是直接将那张写了一半的黄麻纸揉成一团,扔到桌底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纸。
“老哥,你再说一遍。”
王先生抬起头,看着老农,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“就按你刚才的原话,一个字都不改。”
老农愣了愣,赶紧又重复了一遍。
王先生提笔。
这一次,他没有用任何文言。
他用自己最得意的馆阁体,一笔一划,极其郑重地将老母猪、小兔崽子这些粗俗的字眼,写在了纸上。
写完后,王先生将信纸拿起来,当着老农的面,大声地念了一遍。
老农听着那些熟悉的话语,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冲着王先生和许清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这就是俺想说的话!这就是俺的心里话!谢谢两位先生!”
王先生赶紧起身将老农扶起。
他将折好的信纸递给老农,没有收那两文钱。
偏巷内人声鼎沸,却不显嘈杂。
百姓们排着队,眼中带着对文字的敬畏与对亲人的期盼。
阳光透过破旧的屋檐洒在两张拼凑的桌子上。
劣质墨汁在粗糙的黄麻纸上晕染开来。
没有丝竹管弦,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透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温情与厚重。
王先生坐回长凳上,他转头看了许清流一眼。
这一眼,没有了师长对学生的审视,只有对同道中人的敬重。
许清流微微颔首,继续低头为下一个百姓写信。
这些写满市井粗语、沾染着泥土气息的黄麻纸,在这个崇尚华丽辞藻的河谷县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但它们,却承载着大梁朝最真实的底色。
两人并肩坐在市井的尘埃里,一支笔写尽了悲欢离合,不知不觉间,日影西斜,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昏黄。
夕阳的余晖顺着破败的土墙一点点往上爬,原本昏黄的巷子渐渐暗了下来。
排队的最后一名妇人千恩万谢地拿着信纸离开。
许清流放下那支笔毛分叉的旧湖笔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他甩了甩酸痛的右手腕。
八岁的身体,连续写了大半天的字,确实有些吃不消。
旁边,王先生也放下了笔。
他将最后一张揉皱的废纸扔进墙角的破竹筐里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。
“先生,辛苦了。”
许清流将桌上散落的几张空白黄麻纸叠好。
王先生揉着发酸的肩膀,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。
“累是真累,这手腕比当年连考三天三夜的秋闱还要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