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的信?”
“加急密信,跑死了两匹马才送到山上来的。”
祁亮把锦袍的领口理了理,指头有点不听使唤,系扣子系了三回才扣上。
他背过身去,从床底拖出一个扁平的木箱,打开,里面是他来书院时带的那些零碎家当。
扇子、玉佩、几本闲书、一壶没喝完的松子酒。
他把扇子插进腰带,玉佩揣进怀里,其余的推到一边。
“不带了?”
“带不了,轻车简从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”
许清流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收拾。
祁亮平日里话多得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,这会儿嘴巴倒紧了,闷头干活,偶尔发出一两声粗重的鼻息。
收拾完,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转了一圈,像是在跟这间住了几个月的破屋子告别。
“走吧。”许清流起身,“我送你到山门。”
两个人穿过前院回廊的时候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,把长青山的石径照得发白。
膳堂里飘出稀粥的味道,有几个起早的书生端着碗在廊下吃饭,看见他俩经过,筷子停了,眼珠子跟着转。
没人搭话。
山门口拴着一匹马,瘦高,毛色发暗,一看就是跑了长途的快马。旁边没有随从,没有马车,孤零零一匹牲口一个鞍子。
祁亮翻身上马。
他在马背上坐定,低头看着站在石阶下面的许清流。
两个人对了一会儿眼。
按理说这种场面应该客套两句,比如“后会有期”或者“一路顺风”之类的废话。
但祁亮这人从来不按规矩来。
他揪着缰绳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。
声音很大,整个山门口都听见了。
“许清流!”
许清流抬头。
“我没朋友,你算一个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别死在外面。”
马蹄刨了两下地面,祁亮一夹马肚子,那匹瘦马打了个响鼻,顺着山道往下冲。
蹄声急促,越来越远,拐过第二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。
山门口的几个书生端着碗杵在那儿,粥都凉了也忘了喝。
他们看着许清流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背影,再想想祁亮刚才那一嗓子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祁镇的儿子。
京城顶级世家的嫡子。
对着一个农家出来的穷小子喊你算一个朋友。
走的时候连个随从都没带,一骑快马,跟落难似的。
这书院里到底在发生什么?
许清流在山门口站了很久。
久到日头完全升起来,久到石阶上的露水都被晒干了。
然后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天字三号院。
院子里空了。
祁亮那张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没叠,枕头歪在一边,箱子底下还散着几本他没带走的闲书。
松子酒的壶倒在地上,塞子没塞紧,洇湿了一小片砖面。
许清流把被子叠好,把书摞整齐放在桌角,又把酒壶扶正搁到窗台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翻开《春秋》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祁亮走后的头半个月,许清流偶尔还会习惯性地朝对面那张床看一眼,后来就不看了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角,窗台上那壶松子酒早就干透了,壶底结了层白碴子。
没人跟他拌嘴,没人半夜翻墙去偷厨房的肉,没人拿扇子敲他脑袋催他出门逛街。
安静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