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流觉得这种安静挺好。
他把《春秋》翻完,又翻《战国策》,翻完《战国策》翻《管子》。
宋渊偶尔来院子里坐坐,扔两本新书在桌上,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。
孔彦来得更少,一个月能见一回就不错,每次来都是站在院门口看他几眼,什么都不说,转身就走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春去秋来,秋去冬来。
许清流在长青山上的第一个年头,是在膳堂里跟后厨王管事一起过的。
除夕那天,王管事炒了四个菜,开了一坛黄酒,两人坐在灶台边上吃了顿年夜饭。
“许公子不回家?”
“路远。”
“也是。”
王管事喝了半碗酒,脸涨得通红,絮絮叨叨说起自己老家在江南,媳妇带着两个娃在乡下种地,他在书院干了十一年,攒了点银子,打算再干两年就回去。
许清流听着,没插嘴,把最后一块醋溜白菜夹进碗里。
过完年,他给家里写了封信,托下山采买的杂役捎到驿站。
信里说了三件事:一是自己在书院一切都好。
二是让大哥把西边那块坡地开出来种豆子,豆子比麦子耐旱。
三是让娘别省着,该吃肉吃肉,上回买的蜀锦要穿,别塞在柜子底下压箱底。
回信是二哥许大川写的,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握惯了锄头的手。
信上说大哥家的娃会走路了,满院子追鸡。
二嫂也进了门,是隔壁王家庄的姑娘,腰圆膀粗,干活是把好手。
爷爷身子骨还硬朗,就是耳朵越来越背,喊三声才应一声。
娘的腰好多了,说是那件蜀锦袄子暖和,冬天穿着不疼。
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,占了小半张纸。
“幺弟,家里都好,你只管读书,别惦记。”
许清流把信折好,夹在《春秋》的扉页里。
开春以后,他的日子更规律了。
卯时起床,洗漱吃饭,然后去明伦堂听课。
午后回院子自己研读,申时去藏书阁翻阅典籍,酉时回来练字。戌时熄灯,偶尔多看半个时辰,不超过亥时。
书院里剩下的学生越来越少。
天字号院原本住着十几个人,到他来的第二年秋天,连他算上只剩三个。
另外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老生,姓周,整天关着门不出来,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也只点个头,从不搭话。
许清流乐得清净。
张鹤年自从禁军那次以后,见了许清流就绕道走,连正眼都不敢瞥。
偶尔在回廊上迎面撞上,张鹤年的脚步能快出三倍,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过去。
许清流权当没看见。
他在书院的名声不算响,但也不算哑。
宋渊在明伦堂讲实务的时候偶尔会点他的名,让他说两句。
他每次都说得不长,三五句话收尾,不抢风头,也不藏拙。
有一回宋渊讲到漕运弊政,点了他和另外两个老生辩论。
那两个老生引经据典说了一炷香,许清流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漕运的病根不在河道,在人,管河道的官吃回扣,管漕船的吏吃空饷,两头吃完,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到河面上就剩个零头,你把河修得再直,船造得再大,也架不住蛀虫啃。”
宋渊当时没评价,散了堂才在回廊上截住他,说了句:“你这张嘴,进了京城要么封侯拜相,要么被人打断腿。”
许清流应了一声哦,去膳堂打饭了。
转眼又是一年。
第二年过年,他终于回了趟家。
骡车还是那辆骡车,黑骡子老了不少,走起路来不如从前利索,但脾气见涨,上坡的时候死活不肯动弹,许大川在后头推了半天才把它哄上去。
“这畜生越来越横了。”
许大川擦着汗骂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