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他将那个装满杂物的沉重药箱拖过来,死死抵在门板后面。
做完这一切,许清流在木板床上坐下,伸手揉捏着冻得僵硬的小腿。
灯下黑。
这就是他给自己选的藏身地。
距离河谷县城仅仅八里路。
铁锋现在估计正带着人在北面三十里外吹冷风。
接下来的三天,许清流彻底蛰伏在这间阴冷的柴房里。
白天,他绝不出门半步,驿丞老吴也懒得管这个穷郎中是死是活,只当他是病得起不来床了。
直到夜幕降临,驿站里的人都睡下,许清流才提着木桶去院子里的水井打半桶水。
顺道在驿站前头还没收摊的铺子里,花两文钱买两个死面馍馍。
干硬的馍馍,就着冰凉的井水咽下去,刮得嗓子生疼。
回到柴房,许清流点燃半截从驿站顺来的蜡烛。
他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拿出一根炭笔。
这是他这三天里唯一做的事,默写。
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全是大梁朝的律法条文。
《大梁律疏》。
“诸犯死罪非十恶,而祖父母、父母老疾无侍者,上请……”
“诸八议者,犯死罪,皆条所坐及应议之状,先奏请议,议定奏裁……”
许清流写得很慢,每写一条,脑子里便将这条律法的适用范围、漏洞以及可能被权贵利用的解释空间,翻来覆去地推演一遍。
大梁的官场,是一座等级森严的铁屋子。
里面的人讲究规矩,薛家也好,严家也罢,甚至是孔彦、宋渊背后的清流一派,他们手里的刀,就是这套规矩。
你要掀桌子,就得比他们更懂规矩。
把律法吃透了,字字句句都是杀人的利器。
许清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长青山书院那场禁军围山的画面。
那个身穿鹅黄衣裙、身份尊贵的少女。
皇室的试探,绝不会因为他离开书院就停止。
薛明诚当年留下的红木匣子,是个还不清的人情债。
严嵩之的党羽,更不会放过刘文镜的关门弟子。
进京。
这不仅是一场科举考试,更是一场吃人的政治绞肉机。
自己这颗无权无势的农家棋子,一旦踏入京城,第一步该怎么走?如果薛家抛出橄榄枝,接还是不接?如果严家暗下杀手,怎么破局?
许清流在脑中不断进行沙盘推演,将每一种可能遭遇的绝境都预演了一遍。
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柴房外,风雪依旧。
另一边。
北面官道。
整整两天两夜。
铁锋的眼睛熬得通红,布满了血丝。
左臂的伤口因为长时间骑马颠簸,重新裂开,血水渗透了绷带,结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风刮得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
“头儿,前面的张家集也搜过了。没有。”
一名暗卫策马奔来,声音嘶哑。
铁锋咬紧牙关,腮帮子的肌肉剧烈鼓动。
两天两夜,他们沿途盘查了上百辆马车、牛车,拦下了无数商队和走亲戚的农户。连路边的破庙、废弃的驿站都没放过。
没有。
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许清流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越往北走,情况越糟。官道开始分岔,往东去州府,往西去盐场,还有无数条通往各个县镇的乡道。
大雪下了一天一夜,路上什么脚印都没留下。
商队、流民、马帮混杂在一起,线索彻底断了。
追踪的难度呈几何倍数增长。
铁锋勒住缰绳。
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前方是一处三岔路口。三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,每一条路上都有凌乱的车辙印。
铁锋坐在马背上,风雪扑面而来。
他盯着那三条看不见尽头的路,面色如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