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识人,后交人。”
许清流的指甲在这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浅痕。
他把这八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。
竹亭里那个从头到尾只叩了两下碗沿的周先生又从记忆里冒了出来。
识不透的人,比看得透的人危险十倍。
灶膛里最后一截炭暗下去了,灰烬塌了一小堆,腾起细微的火星子,旋了两圈就灭了。
许清流合上书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过了几日。
午后的日头正毒,院子里晒得冒白气。
许清流蹲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处背书,院门被人从外头拍了三下。
许大山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门口站着一个生面孔。
二十来岁的伙计模样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短打,骑着头灰毛骡子,骡子背上搭着两个鼓囊囊的褡裢。
伙计上下打量了许大山两眼,往后缩了半步,许大山那身板往门口一杵,跟半堵墙差不多。
“请问,许清流许小公子在不在?”
许大山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清流已经站起来了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门口。
伙计从褡裢里摸出一封折成三折的帖子,双手递过来。
帖面的纸不差,摸着有股淡淡的松烟墨味,上面用行书写着六个字。
听竹轩诗社恭请。
落款盖了一方朱红的私章,方方正正,是王富贵的名字。
许清流接过帖子,翻到背面。
背面干干净净的,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伙计交完帖子,骑上骡子走了,连水都没喝一口。
许大山探过脑袋,瞅了一眼帖子上的字,大部分不认识,但恭请两个字他学过。
“幺弟,这是……”
“县城那边来的。”
许清流把帖子折好,揣进怀里。
许大山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。
他没再问,转身回了院子。
夜里。
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,白惨惨地照着小院。
许清流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《论语》。
院子里,许大山正坐在石墩上。
他面前架着一块磨刀石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刀背搁在石面上,一下一下地推。
金属刮过粗石的声响,在夜里听着又钝又沉。
刀刃翻过来的时候,月光在锋口上滑了一道白线。
许大山抬起头。
“幺弟,要不要哥陪你去?”
许清流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这回的仗,用不上刀。”
天没亮许清流就醒了。
被窝里翻了个身,摸到枕头边叠好的那件短衫。
布料洗得软塌塌的,但针脚密实,前襟和袖口的几处磨破全用细线补过了,补丁的颜色跟原布差着半个色号,凑近了才看得出来。
母亲昨晚一直坐在灶房油灯底下缝到二更天,他听见了,没吱声。
穿衣,束发,蹬鞋。
院门刚拉开一条缝,灶房里传来碗碰锅沿的动静。
“幺儿。”
许三端着半碗糙米粥从灶房探出脑袋,嗓门压得很低,怕吵醒堂屋里的老爷子。
“爹送你去镇上,搭个顺路的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