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映雪酒廊”正式开张是在去年夏天,我去过一次,然后再也没去过。因为站在那条路上,就如同站在人挤人、人挨人的景区公共厕所里。除了想逃就是想吐。
总之,沿着这条酒吧街一路往里走,一直走到不能再走,那儿有三颗银杏树,树底下就是新美狄娅。
换句话说,那条街上最靠里的公厕就是新美狄娅。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,而且藏在心里没敢说出来。
实际上,如今新美狄娅在月溪谷景区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打卡点了。一来酒水价格够便宜(但真的难喝)。二来嘛,新来的女调酒师们个个养眼,而且伶牙俐齿、十分会撩。虽然我不太赞同龙仔的这套玩法,但架不住游客们(尤其是单身男游客)慷慨买单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手段再糟糕,也总比他把道士和香炉扛到半山腰烧掉来的靠谱。
爱莎就这么沉默的开了一会儿车,直到月溪谷的主入口近在咫尺才重新开口。
“好吧,那就去喝酒。”她说,“不过有言在先,直到你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前,咱们暂且休战。”
“这场架是你来找我吵的。”
“是我挑起来的不假。可眼下不能再继续了。”
说着,她把车拐上主入口。我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车外。
时间已近六点,本就无光的路面被遮天蔽日的毛竹林搞得昏昏沉沉,我知道“月溪谷旅游度假区”几个字就刻在一旁的大石头上,可当我看过去时,却只看到一团黑色的斑块。
爱莎用车头顶开道闸,车子随即驶进那片拱形隧道般的竹林,敲打车顶半个多小时的雨声也跟着停了。我们听着滚动的车轮声,在浮着一层浅雨的路面上徐徐前行。车身两侧,藏于地面的照明灯已经点亮,红橙蓝紫,绚烂的色彩把竹子们照的光怪陆离。我把头仰靠在座椅上,放下眼皮,任由竹林的姿影如鬼影般在睫毛间流转变幻。行至竹林中间时,一丝清新的空气突然冲破出风口,扰的烟头们微微发颤。我于是放下车窗,让林中的微寒驱散车里的烟臭。
我几乎都快忘了,这个世界的味道原本没那么糟糕。可能是在这台车里待了太久的缘故。
正想着,爱莎轻轻打了个喷嚏。
我把车窗升起来,朝她歪过头。只见她正用右手揉捏着鼻子,浓黑的头发像海带一样糊在脸颊上。
“喂。”
“嗯?”
“再继续吵下去又能怎么样?”我问。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能怎么样。”她说,“吵再多都一个样。”
“哼,确实。”
想说服我可没那么容易。
我把头歪回去,重新看向车外。
竹影已经在渐次收缩,路面开始在高杆路灯的照耀下变得宽阔而明亮。雨势虽然如旧,但远处步行街的绚烂灯火却让给这场冰雨添加了一丝炙热的氛围。每次穿出竹林看到这一切,我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仿佛竹林外是一个世界,竹林里又是另一个世界。
诚然,步行街是人工雕琢的梦境,是用大把钞票铺就的狂欢。男男女女,人人狗狗,大吵小嚷,大包小包……它本就不该是真实的。可每次从外面回来时,我还是希望能从中感受到真实的重量,哪怕一点点也好。
“真冷清啊。”爱莎说。
我没回答。
随着车子慢慢靠近步行街,我看见近处的房顶正在向下滴水,远处看不到的地方恐怕也一样。雨水先顺着房檐落在墙边的竹叶上,继而在两墙之间的石板路上汇成涓涓细流。天光暗淡,水流所过之处皆倒映着店面绚丽的霓虹,眯眼看去还真有点塞上江南的味道。然而与之相对的,街上的人影却稀疏寥寥,大家步履匆匆的踏着水洼低头穿行,连瞥一眼橱窗的余裕都没有,难怪奢侈品和潮牌店的女店员们都缩在橱窗后面无聊的撩头发,刷手机。
“这店马上就黄。”
爱莎指着路边的“GUUUU”。
“可能是天气不对。下雨天买雪地靴,不觉得奇怪吗。”
“快得了吧啊,这跟下不下雨没关系,”爱莎很武断,“主打冬季的品牌在冬季却卖不出去,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把这场景拍下来拿给琳琳姐看,又因为怕她看了伤心而作罢。
“惨淡经营,对吧?”
“是的。”我不得不承认,“那场大火过后,客流一直不见起色。”
“单靠零售消费撑不起这么大个摊子。”
“你有啥高见?”
“高见嘛……谈不上。但我的确有个主意。”爱莎竖起食指晃了晃,“如果让我在这里开一家深深,管保她客流暴涨。”
我不禁笑出了声。
“笑什么?”
“你当警察们吃干饭的?在4A级风景区搞那种东西只会双输。”
“没魄力。瞻前顾后,抠抠搜搜。她温晓林就不是个做大买卖的材料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琳琳姐最近很重视营销,三五不时的请些名人过来站台表演,引流效果还是不错的。”
爱莎听完撇了撇嘴。
“真的不错?”
“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