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氏看了姜沉璧好一阵儿,终是落下一句“小心”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她一离开,晴娘便来把姜沉璧请进了坤仪宫正殿之中。
太皇太后今日并未穿那威仪万千的凤袍,而是着一件暮山紫色寻常宫裙,发髻也挽简单的堕髻。
看装扮倒像是个寻常贵族人家的夫人。
但眉眼间含锐意,上位者的威严仿佛已经深入骨髓。
她含笑念了句“来了”,招手唤姜沉璧,“陪哀家用早膳。”
“是。”
姜沉璧应下,上前跪坐在为自己准备好的席上。
宫人布碗筷,夹菜。
太皇太后说起饮食风味、好恶,姜沉璧认真回应,恭顺又乖巧,就和以前面对太皇太后时一模一样。
早膳结束,太皇太后挥手。
晴娘带着闲杂宫人退了出去。
“随哀家进来吧。”
她往内殿走。
姜沉璧跟上去。
内殿窗前放着一条长案,昨夜姜沉璧留下的朱砂笔,还有厚厚一叠《衡国书》摆在上面。
太皇太后拿起一页看,“你的字很漂亮,”顿一瞬,她话锋一转,“哀家会为沈惟舟沉冤昭雪。”
姜沉璧微愕,“现在吗?”
“不错,你一定很好奇,二十年过去了,哀家为何当年不为沈惟舟翻案,要等到如今——”
她回过头,看着姜沉璧,“朝堂局势复杂,牵一发动全身,不管是二十年前,还是现在,
翻案都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。
如今,并未比当年更容易。
但哀家要做这件事。”
“……”
姜沉璧沉默良久,迟疑地问:“既然翻案不容易,如今二十年都过去了,这世上记得沈惟舟的人越来越少,
您又为何要为他沉冤昭雪?
是……因为出现了一个沈清漪?
您想借翻案,借沈清漪平衡朝堂局势,还是……”
只是想还他清白?
这后半句话,她欲言又止半晌,终究难问出口。
太皇太后却淡淡一笑,好似知道姜沉璧未出口的问题:“都有吧……”
她将那页《衡国书》放下,指尖落在一侧的朱砂笔上,声音幽幽:“当年我儿顺帝陷落火罗国数年,
朝中扶持新帝,早已攒下许多政治隐患。
顺帝回京、复辟。
数年时间朋党纷争,矛盾深厚,
沈惟舟他冲在最前头,得罪了太多太多人,
他出事,是多方势力联合压迫的结果。
哀家的确手握权柄,
但权柄实是人心所向,哀家也不能为所欲为,
否则必会遭到反噬。
那时哀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,
强硬要为沈惟舟洗刷冤屈,正忠臣清名,让奸佞伏诛。
结果,各路党派势力矛盾愈发激化,
哀家与亲儿顺帝之间也势同水火,形如仇人,他又被阉宦奸党挑拨,痴迷丹药,英年早逝,
所以哀家放弃了。”
太皇太后忽然扯唇一笑,那一笑间,渗出浓浓的荒凉和自嘲。
她看着那朱砂笔,视线早已飘忽,
就这般静默了良久良久,她的声音干涩:“老天爷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,得到了这一样,便会拿走另一样。
没有人是什么都有的,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