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嬷嬷端了火盆来,
潘氏将那些信全部点燃,烧成灰,又取出最底层抽屉暗阁内的青花瓷瓶。
宁嬷嬷扑上前抓住她的手腕,红着眼摇头:“别——”
“嬷嬷。”潘氏幽幽看她一会儿,苦笑出声,“如果能活,谁又想死?只是我已经没活路了。”
她活着就得去见官。
两个女儿就得背上十恶罪人之女的身份。
还有那牢狱之灾,刑讯审问……
她这辈子做了许多事。
到今日地步,谁都不配审讯她。
便是要死,她也要自己选定死法,自己上路。
况且她这一死,线索断绝,
他们便没那么容易,那么快地攀扯到叶大人身上去。
只要他在,定会想办法护住楚月和成君。
潘氏很轻很轻地说:“松开吧。”
“……”
宁嬷嬷哽咽地哭出声,大滴大滴眼泪奔涌而出,僵硬又悲愤地松开了手。
潘氏倒出那青花瓷瓶中的药丸喂入口中咽下,伤怀无力地再次看向宁嬷嬷:“您跟了我大半辈子,
我如今是顾不上您了。”
她歉疚深深地看了宁嬷嬷一眼,收回视线,来到小书房内的榻上躺下。
这药叫做隐芳,
是叶柏轩先前给她的,说要她危急时刻用在旁人身上以作胁迫。
没想到,这药成了她自己最后的选择。
腹中隐隐痛了起来,神智逐渐混乱。
她看着书架上无数的书本,视线缥缈,
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一群姐妹在花园追逐嬉闹。
远处有仆人嘲讽。
“生了一窝没把儿的啊。”
母亲听到了,铁青着脸色训斥了那仆人,喝斥她们众多姐妹回到各自的院子,并严令她们不得出去丢脸。
这一禁足就是数日。
她实在耐不住,偷偷钻了狗洞出去。
却被母亲抓个正着。
那日母亲正好被祖母训斥,本就憋了一肚子火,便对她大发雷霆,
“大夫明明说,你这一胎该是男孩儿,为何我却生下的是你这样不争气的黄毛丫头?为什么!”
母亲口不择言地咒骂,面容扭曲骇人。
数不清有多少巴掌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五岁那年,母亲明明说过,
女孩子就是这世上最可爱、最美丽的精灵,是修了百世功德,才生下那么多的女儿。
潘氏喃喃:母亲啊,你不是个好母亲。
我尽全力做母亲,
哪怕成君的来路那么污浊,我也觉得她是我修满了功德得来的宝贝。
可惜,我再也不能保护她们了。
……
素兰斋
阵阵凉风顺着半开的窗吹进厅内。
“这就是我所知的,关于如今这桩事的一切。”姜沉璧声音清幽,定定地看着面前茶盏。
卫朔的脸色从未有过的惊骇。
良久良久之后,他转向姜沉璧,僵硬道:“一个人真的可以藏得这么深?蛰伏十数年来报复一家人?”
“以前我也不信,”
代价就是惨死一世。
“如今我明白了,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……已经很晚了。”姜沉璧转向卫朔,“回去休息吧。”
卫朔走了。
那背脊却再不如往常那般直挺挺,桀骜、潇洒、恣意,
而是带着佝偻的弧度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