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和十七年八月初六，天津卫码头往北三十里地，一片空场子上搭起了高台，挂满了红布彩绸。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，有穿官服的，有穿短打的，还有拖家带口来看稀奇的。
王老三和他家大狗子也在人群里。大狗子在勘测队干了两年，现在是铁路施工队的小工头。王老三是被儿子硬拉来的，说是“看看稀罕物”。
“爹，您瞅见那铁轨没？”大狗子指着地上两条亮晶晶的铁轨，“就那两根铁条，火车就在上头跑。”
王老三眯着眼看：“铁条上跑车？不打滑？”
“不打滑！车轮子是带凹槽的，正好卡在铁轨上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“呜呜——”一声长鸣，像老牛叫，又比牛叫尖利。人群一阵骚动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只见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，冒着白烟，从南边缓缓驶来。它后头拖着五节车厢，轮子压在铁轨上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响声。
“来了来了！火车来了！”
人群像炸了锅。有往前挤的，有往后躲的，有跪下来磕头的，嘴里念叨着“铁马成精了”。几个老太太吓得直念阿弥陀佛。
火车在离台子百来步的地方停住了。白烟还在冒，发出“嗤嗤”的放气声。
杨振华从第一节车厢走下来，身后跟着周文远、赵铁柱，还有个戴眼镜的瘦小汉子——黄文强。杨振华今天穿了身新军装，脸上带着笑，走到高台中央。
“父老乡亲们！”他声音洪亮，“今天，咱们中国第一条铁路——北平到天津铁路，通车了！”
底下安静下来，都竖着耳朵听。
“这铁路全长一百二十公里，火车跑起来，一个时辰能从北平到天津。以前走官道得一天，现在三个时辰就到！”
有人小声算：“三个时辰……真这么快？”
杨振华继续说：“这火车头叫‘共和号’，是咱们自己的工匠，照着英国机器改进的。铁轨用的是熟铁，枕木是东北运来的红松。最高时速，一小时能跑三十公里。”
老百姓听不懂“时速”“公里”，但听懂了“快”。
“现在，请几位代表上车，咱们坐第一趟！”
被点到名的有天津港的商人、北平的工厂主，还有三个老百姓代表——其中就有王老三。大狗子推着他爹：“爹，去啊！您是第一拨坐火车的百姓！”
王老三腿都软了，被儿子半推半搡上了车。
车厢里，长条木椅刷着新漆，窗户玻璃亮堂堂。王老三小心翼翼坐下，屁股只敢挨半边。旁边坐的是个胖商人，姓马，做海运的。
“老哥，别怕。”马商人笑呵呵，“我上月去英国领事馆见过这玩意儿，稳当着呢。”
“真……真不翻车？”王老三问。
“翻不了！”
外头，杨振华拿起一把大剪刀，剪断了横在火车前的红绸。黄文强站在火车头边，激动得手直抖——他是这趟车的司机。
“发车！”杨振华一挥手。
黄文强拉响汽笛：“呜——”
火车猛地一震，缓缓开动。王老三吓得抓住椅子，可很快发现，车子虽然晃，但晃得有规律，像坐船。
车窗外，景物开始往后移。先是人群，然后是彩旗，接着是田野、树木。速度越来越快，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。
“我的老天……”王老三扒着窗户看，“真比马车快多了！”
马商人凑过来：“老哥，你知道这铁路通了，货运成本能降多少吗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七成！以前从天津运货到北平，一百斤货运费要一钱银子。现在只要三分！”
王老三虽然不做生意，可也听得懂这账：“那……那以后粮食、布匹，不就便宜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