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洲的第二个秋天,比第一个秋天,热闹了十倍。
新宋城外的田野,从城墙根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,金黄一片。
玉米田里,杆子比人还高,沉甸甸的棒子咧开了嘴,露出金灿灿的籽粒。这是本地品种,加上宋国农匠指导的堆肥和灌溉,长势格外喜人。
土豆和红薯种在沙壤地里,叶子已经开始枯黄,地底下藏着拳头大小、累累串串的块茎。这是从沿海部落和阿兹特克人那里换来种子,在温泉附近育苗后移栽的,第一次大规模种植,收成如何,所有人心里都没底。
南瓜和菜豆爬满了田埂和玉米秆之间的空地,南瓜有圆的、长的,橘红深绿,像躺了一地胖娃娃。豆荚饱满,一碰哗啦响。
更让人新奇的是,在几块精心打理、引了溪水灌溉的洼地里,竟然长着水稻!虽然穗子不如江南的沉,稻秆也细些,但那青黄相间的颜色,在风中荡起的波浪,让所有来自南方的宋人眼眶发热。旁边还有一小片麦田,麦穗刚刚泛黄,这是用船上最后一点种子试种的,能成,就是希望。
收获从九月初就开始了。全城能动的人几乎都下了地。宋国士兵、工匠、水手,阿兹特克来的雇工和农民,沿海部落的帮手,甚至一些玛雅商人带来的奴隶(被林启要求转为雇工)……男女老少,挥舞着铁镰、石刀、骨片,在田垄间忙碌。
玉米棒子被掰下,堆成一座座金色的小山。土豆和红薯被小心地刨出,抖掉泥土,装入藤筐。南瓜被摘下,豆子被采集。水稻用特制的铁镰收割,麦子用连枷拍打脱粒。
新宋城中心广场,临时改成了晒场。金黄的玉米、橙红的南瓜、雪白的大米、浅黄的麦粒,还有各种晒干的豆子、辣椒、草药,铺满了每一寸石板地,在秋日阳光下散发着谷物和土地混合的醇厚香气。空气里弥漫着丰收的、让人心安的味道。
“王爷,初步估算,仅玉米一项,就收了八千石以上!土豆、红薯还没完全挖完,但看秧子,收成绝不会少!南瓜堆满了三个仓库!水稻和麦子虽然不多,但证明了能种!咱们新宋城,加上往来商队,未来一年的口粮,完全够了!还有富余!”负责农事的官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。
林启抓起一把新打下来的麦粒,放在掌心,颗粒不算饱满,但实实在在。他又拿起一个刚烤熟的、散发着焦香的红薯,剥开皮,咬了一口,软糯香甜,带着泥土的清新。
“好。传令,今日起,连续三天,全城欢庆丰收!杀猪宰羊,打开酒窖,让所有人都吃饱,吃好!”
丰收庆典在九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地点就在城外开阔的河滩上。巨大的篝火堆早早点燃,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夜空和潺潺的河水。
广场上摆开了流水席。主菜是烤得外焦里嫩的整只野牛腿(从北方平原部落交易来的)、火鸡、玉米粉蒸肉、土豆炖肉、南瓜浓汤,还有用新收稻米蒸的白米饭和烤的麦饼。酒水更是丰盛:宋国的米酒、北海的果酒、阿兹特克的龙舌兰酒、玛雅的可可饮料、沿海部落的浆果酒……随便取用。
全城万人空巷,几乎所有居民,无论宋人、阿兹特克人、玛雅人、沿海部落、平原部落的客人,甚至少数好奇留下的欧洲水手,全都聚集到了河滩。人们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,宋人的长衫,阿兹特克的羽饰棉袍,玛雅的绣花裙,印第安人的皮衣和彩绘,混在一起,色彩斑斓,笑语喧天。
庆典由奇可主持。她今天穿着特别设计的、融合了宋、阿兹特克、玛雅元素的礼服,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用汉语、纳瓦特尔语、玛雅语轮流高声宣布庆典开始。
首先是祭祀。但不是人祭。林启坚持,只祭天地、自然和先祖。在篝火前,摆上了今年收获的第一穗玉米、第一颗最大的土豆、第一碗新米、第一壶新酒。由林启率领,王泰、平滋子、蒙特祖马一世派来的贺使、奇琴伊察和科潘的使者、沿海部落首领,依次上前,将祭品投入火中,同时用各自的语言祈祷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平安富足。
火焰吞噬祭品,噼啪作响,青烟直上云霄。不同语言的祷词交织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祭祀完毕,狂欢开始。
阿兹特克的鼓手敲响了雄浑的战鼓,玛雅的乐师吹起了悠远的陶笛,宋国的琴师弹起了琵琶,沿海部落的猎人吹起了海螺号。音乐起初各响各的,有些杂乱,但慢慢地,竟然找到了某种节奏,融合成一首充满野性生命力、又带着异域风情的奇特乐章。
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。阿兹特克武士跳起模仿鹰与美洲虎的雄壮舞蹈,玛雅祭司和贵族跳起庄重神秘的仪式舞,沿海部落跳起欢快的捕鱼狩猎舞,宋国水手和士兵则吼起了家乡的船工号子和战舞。跳着跳着,圈子混在了一起,动作也开始互相模仿、融合。一个宋国年轻工匠笨拙地学着阿兹特克武士拍打胸脯的动作,引来善意的哄笑;一个阿兹特克少女好奇地跟着宋国女子甩动水袖,姿态别扭却充满欢乐。
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抢夺着烤肉的骨头和甜美的浆果。不同肤色的孩子已经玩在了一起,用混杂的单词和手势交流,笑声清脆。
林启和平滋子坐在主位,看着眼前这万民同欢的景象。平滋子怀里抱着快一岁的儿子林镇,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火光和人群,不时咯咯笑。米奎特辛公主的产期就在这几天,在府中休息,由女医和产婆看护。
“王爷,看他们笑得多开心。”平滋子轻声说,脸上映着温暖的火光。
“是啊,能吃饱,有安全,有希望,人就会笑。”林启喝了口酒,目光扫过欢腾的人群,“这才是我们远渡重洋,最该带来的东西。”
就在庆典气氛达到最高潮时,王府的一个侍女急匆匆跑来,在平滋子耳边低语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