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破浪号”的舰桥上,林启放下望远镜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气是白的,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雾,又迅速消散。
眼前,是海。
但和之前航行过的任何一片海都不同。
左边,是楚科奇半岛灰黑色的、覆盖着残雪的海岸线,低矮平缓,像巨人沉睡的脊背。右边,在东北方向,隔着大约二三十里(实际最窄处约85公里)泛着碎冰的墨蓝色水道,另一片陆地隐约可见。轮廓更高,更崎岖,山顶戴着白帽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那就是阿拉斯加。
亚洲大陆的尽头,美洲大陆的开端。
中间这道窄窄的水道,就是白令海峡。后世地理书上轻描淡写的一条线,此刻横亘在船队前方,安静,却仿佛蕴含着分割两个世界的巨大力量。
“王爷,测过了,水道最窄处,不超过四十里。水深足够,但浮冰不少。”王破虏在旁边汇报,这位水师主将脸上也带着罕见的肃穆。跨越这道海峡,意味着真正进入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域。
“浮冰不怕,咱们的船头包了铁。”林启重新举起望远镜,仔细搜索着对岸海岸线,“找一处避风的港湾,靠过去。今晚,在对岸过夜。”
命令传下。庞大的船队调整方向,蒸汽机低吼着,推动船只破开细碎的浮冰,朝着那片陌生的土地缓缓驶去。
奇拉——那个在楚科奇半岛加入的、有语言天赋的因纽特少女,紧紧抓着栏杆,踮着脚,目不转睛地看着对岸。她的眼睛很亮,映着海水的蓝和雪山的白。
“奇拉,那边,是你的家乡吗?”平滋子走到她身边,用已经相当流利的鞅语(夹杂着因纽特词汇)轻声问。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,有了三个月身孕,裹着厚厚的狐裘。
奇拉摇摇头,又点点头,表情复杂:“不完全是……我家在更北,更冷的地方。但那边……也是因纽特人的土地。我阿妈说,很久以前,我们的祖先,就是从这样的冰桥上,走到这边来的。”
“冰桥?”
“嗯。冬天,海全冻上,结厚厚的冰,可以走过去。夏天,就像现在,只有水。”奇拉指着海峡,“阿妈还说,海峡对面,有更暖和的土地,有更多的海豹、鲸鱼,也有……更凶的人。”
“更凶的人?”
“红皮肤的人。住在南边,会造石头房子,会用弓箭,有时会来抢我们的猎场。”奇拉撇撇嘴,“我们叫他们‘吃草的人’,因为他们好像也种地,不吃那么多肉。”
平滋子默默记下。王爷说过,情报就在这些日常的闲聊里。
船队小心地避开几块桌面大的浮冰,继续前进。离对岸越来越近,海岸的细节清晰起来。黑色的礁石,洁白的沙滩,后面是绵延的、墨绿色的针叶林,再往后是灰蓝色的、积雪的山脉。空气更加清冷,带着松针、海水和某种凛冽的、属于荒原的气息。
“看!有船!”瞭望哨突然喊起来。
左前方,距离海岸约两三里的海面上,几个小黑点正在移动。
望远镜里,林启看得分明——那是几条皮划艇。
细长,两头尖翘,最多坐两三人。船上的人穿着深色的皮衣,正奋力划着桨,似乎在追逐什么。在他们前方不远,有一小群黑色的影子在海面起伏——是海豹。
“是当地的猎人。”林启判断,“放慢速度,不要惊扰他们。派两艘小艇,带些礼物,慢慢靠过去,试着接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