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看着萧奉先眼中那混合着绝望、不甘和最后一丝倔强的光芒,沉默了片刻。风声呼啸,卷动两人的衣袂。
“萧奉先,”林启终于开口,不再用尊称,“你觉得,我现在挥挥手,让后面的大军压上来,灭了你这千把人,然后直扑临潢府,很难吗?”
萧奉先脸色一白。
“不难。”林启自问自答,“狄青的五万精锐就在大同,杨文广、种谔的边军已前出至长城。长安的程羽、王安石,粮草军械早已备齐。我要灭辽,此时此刻,最多一个月,临潢府就会插上大宋的旗帜。耶律延禧和萧嗣先,会跪着把国玺送到我面前,求我饶他们一命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但我没这么做。”林启话锋一转,“不是我心软,也不是我怕死人。是因为,辽国现在活着,对我更有用。”
萧奉先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本王此来,主要目的并非辽国,而是——会盟。”林启的目光投向更北、更广阔的草原和山林,“我要将北方草原各部——室韦、阻卜、乌古、敌烈……乃至更东北的生女真残余,高原上的吐蕃诸部,西南的大理,西域的西洲回鹘、花拉子模……所有称得上‘国’、‘部’的势力首领,或他们的继承人、重臣,召集到长安。”
萧奉先瞳孔一缩。会盟?召集这么多势力?这是要做什么?重现汉唐“天可汗”的荣光?
“让他们来,不是来喝酒看跳舞的。”林启继续道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感,“我要他们,选派年轻聪慧的子弟,入宋为官。学习我大宋的语言、文字、典章制度、格物技艺。同时,他们本国,也需接受我大宋派遣的‘观察使’、‘教导官’,协助管理,传播教化。”
“这……”萧奉先震惊了。这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更可怕!这是文化、制度、经济的全面渗透和同化!是要从根子上,将这些民族国家,变成大宋文明圈的一部分!而且听林启的意思,这还只是第一步?“下一步有更大的目标”?什么目标?
“你想问,我要做什么?”林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开元盛世,万国来朝,四方宾服,那只是表象。我要的,是真正的‘天下归一’。不是疆土,是文明,是秩序。北方这些部落,辽国,乃至西域诸国,都将是我这盘大棋上的棋子。我要带着你们,去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、更大的挑战。仅靠宋国一己之力,不够。”
萧奉先听得云里雾里,更大的挑战?什么挑战能逼得林启要用这种近乎“文化殖民”的方式来整合力量?但他本能地感觉到,林启所说的,绝非虚言。这个男人的眼光,早已超出了眼下这片草原和长城,投向了更遥远、更未知的所在。
“所以,”林启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萧奉先,语气变得务实而冷酷,“辽国,可以存续。甚至,我可以从经济上帮助你们,建设上京道,让你们的日子好过点。毕竟,一条健壮的看门狗,比一只病弱的羊有用。”
“但前提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你,萧奉先,还有耶律大石,以及你们辽国现在还能打仗、有脑子的将领、官员,必须跟我回长安。入朝为官,听候任用。”
“什么?!”萧奉先失声。这是要他们去当人质?!而且是公开的、长期的人质!一旦他们离开,辽国朝堂就彻底是萧嗣先和耶律延禧的天下了!辽国将再无任何可能反抗的能力,真正变成一条被抽掉脊梁的狗!
“你们去了,辽国宗庙可保,耶律氏和萧氏的富贵可续。你们不去……”林启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。
萧奉先浑身冰冷。他明白了。林启不仅要辽国当狗,还要把这头老狼最后那点可能伤人的爪牙——也就是他们这些主战派、有能力的人——全部拔掉,关进笼子里。剩下的,自然就是萧嗣先那种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。这样的辽国,才是林启真正放心、也真正有用的“看门狗”。
好狠!好绝!这是阳谋,赤裸裸的阳谋!他萧奉先有得选吗?
不去?林启立刻就能找到借口发兵,灭了辽国。去了?辽国苟延残喘,他们这些人沦为阶下囚,但至少……家族和国祚能保住。而且,林启说了,是“入朝为官”,不是关进天牢。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,甚至……在未来那个所谓的“更大目标”中,谋得一席之地?
萧奉先脑海中天人交战,脸色变幻不定。最终,所有的挣扎、不甘、愤怒,都化作一声长长的、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叹息。
他缓缓低下头,声音干涩嘶哑:“王爷……深谋远虑,奉先……佩服。为保大辽国祚不绝,为保耶律、萧姓香火……奉先……愿往长安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,挺直的脊梁也微微佝偻下去。
林启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盟友、对手,如今在自己面前低下骄傲头颅的老将,心中并无太多快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政治就是这样,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,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力量对比。
“很好。”林启点了点头,“收拾一下,跟我一起进城吧。临潢府的宴会,少了你这位南院大王,可就不热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