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,驿馆彻底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。
大门外,原本只是象征性的守卫,变成了密密麻麻、日夜轮换的披甲士兵,至少有三层。墙头上,弓箭手的身影隐约可见。别说人,连只耗子想溜出去,恐怕都得被盘问祖宗三代。
更绝的是,补给断了。
第二天一早,负责伙食的安抚司火头军照常想去驿馆后门接收每日的食材和清水(之前是布哈拉方面提供的),结果吃了闭门羹。守门的军官板着脸,用生硬的回鹘语说:“城内近日戒炎,清查奸细,所有物资调拨暂停。贵使请自便。”
自便?自便个屁!驿馆里存的粮食,满打满算也就够三百人吃三天的,水更少,一天的量。这摆明了是要饿死他们,渴死他们,至少也是逼他们屈服,或者……逼他们出来。
王泰气得眼珠子都红了,提刀就要去理论,被林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慌什么。”林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那把沾了血、已经擦过很多遍的剑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有些苍白,但眼神平静得吓人。“人家就是要看你着急,看你乱。你一乱,他就赢了。”
“可是公子,粮食和水……”
“省着点用。从今天起,所有人,包括我,口粮减半,饮水定量。伤员优先。”林启放下剑,看向院内或坐或卧、大多带伤的亲卫们,“弟兄们,对不住,要跟着我饿几天肚子了。但都把腰杆给我挺直了!别让外面那些杂碎看笑话!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有些虚弱,但透着股狠劲。能跟着林启来这龙潭虎穴的,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,饿肚子?怕个鸟!
接下来的三天,是真正的煎熬。
粮食很快见底,最后一点发硬的馕饼和肉干,混合着少得可怜的水,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需求。伤员的情况开始恶化,缺医少药,伤口感染,高烧,有人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。每天都有士兵因为脱水或饥饿晕倒。驿馆内弥漫着一股绝望和压抑的气息。
但没有人抱怨,更没有人提“投降”或“冲出去”。所有人都咬着牙,默默忍受。因为他们看到,林总督每天也只喝那么一小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还经常把自己的那份分给重伤的兄弟。他依旧每天早起,在院子里慢慢踱步,活动筋骨,或者坐在那里,看着墙外的天空,一坐就是半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王泰几次想带着还能动的兄弟,趁夜摸出去抢点粮食,或者至少弄点水,都被林启严厉制止。
“出去就是送死。阿勒普正等着我们忍不住呢。”林启的声音因为缺水和饥饿而有些沙哑,但很坚定,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等库特布丁来。”
“可他要是再不来,或者根本不来呢?”王泰喉咙干得冒烟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林启望着西边,那是撒马尔罕的方向,“他晾着我们,是想磨掉我们的锐气,是想告诉我们,在这里,他说了算。但他最终目的,不是饿死我们,是想利用我们,或者从我们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。在达到目的之前,他不会让我们死。至少,不会让我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让弟兄们再坚持坚持。最迟……五天。五天内,他一定会露面。”
林启赌对了。
在被围困、断粮断水的第五天下午,驿馆外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喧哗声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仪仗的鸣锣开道声,由远及近。紧闭了五天的大门,终于被从外面打开。
一队衣甲比布哈拉守军更加精良、气势也更加彪悍的骑兵,簇拥着几名穿着华丽宫廷服饰的使者,昂然而入。为首的使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眼神倨傲,扫了一眼院内憔悴但依旧挺直腰板列队的宋人亲卫,目光最后落在坐在石凳上的林启身上。
“尊贵的东方使者,林启总督阁下。”使者用带着浓重波斯口音的回鹘语开口,声音尖细,“沙赫库特布丁·摩诃末陛下,已驾临不花剌。现于总督府召见阁下。请阁下即刻随我等前往觐见。”
终于来了。林启心里松了口气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缓缓站起身,因为久坐和饥饿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旁边的王泰立刻扶住。
“有劳使者带路。”林启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沾了灰尘和血迹、已经有些皱巴的外袍——胸口的火药罐早就悄悄处理掉了,但外袍没换,他要让库特布丁看看,他这五天是怎么过的。
“不过,”林启看了一眼院内横七竖八躺着、气息奄奄的伤员,还有那些面黄肌瘦但眼神依旧凶悍的亲卫,“我的部下……”
“沙赫陛下只召见阁下。”使者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至于贵部……稍后会有人送来饮食药物。但在此之前,他们必须留在此地。”
人质。赤裸裸的威胁。林启眼神一冷,但没再说什么。他对王泰点了点头,示意他照顾好弟兄们,然后独自一人,跟着使者,走出了这座囚禁他五天的驿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