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走在布哈拉的街道上,阳光有些刺眼。街道已经被彻底清理过,血迹不见了,尸体不见了,甚至连那晚战斗的痕迹都被刻意抹去。两旁的建筑上悬挂起了崭新的旗帜和帷幔,一副“万象更新”的模样。只是街道两旁肃立的、一直延伸到总督府的精锐士兵,和那些从门窗后、巷口投来的、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,提醒着林启,这里依然是龙潭虎穴。
总督府的气氛,与几天前夜宴时又截然不同。少了许多“陪客”的官员贵族,多了无数全副武装、眼神锐利的禁卫军士兵。他们如同雕塑般站立在走廊、庭院、大殿的每一个角落,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。
林启被引到上次夜宴的大殿。殿内陈设依旧奢华,但主位上的人换了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身材不算特别高大,但极为精壮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他有着典型的中亚人面貌,高鼻深目,颧骨突出,一部修剪整齐的黑色短须,下巴微微扬起。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锦袍,但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黄金腰带,头上缠着象征权力的金色“泰斯达尔”。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铺着雪豹皮的宽大宝座上,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黄金匕首,眼神如同盘旋在高空、寻找猎物的鹰隼,锐利,冰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……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花拉子模的沙赫,河中地区的霸主,让大食和拜占庭都头疼的枭雄——库特布丁·摩诃末。
林启走进大殿,在距离宝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,不卑不亢地躬身,行了一个宋人的揖礼:“大宋西域都护府行军大总管,兼喀喇汗国南境总督,林启,见过花拉子模沙赫陛下。”
他没有用跪拜礼,甚至没有用草原或ysl世界常见的抚胸礼。这是一种姿态,表明他代表的是另一个强大的、平等的文明。
库特布丁·摩诃末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继续把玩着匕首,目光如同实质,上下打量着林启,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。大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他手指摩擦宝石发出的细微沙沙声。
半晌,他才用低沉、略带沙哑,但充满威严的声音开口,用的是波斯语,旁边有通译立刻翻译成回鹘语:
“林启……我知道你。占了喀喇汗的乌兹根,夺了渴石,扶持了一个傀儡大汗,现在又带着兵马,跑到我的家门口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但字里行间透着冷意,“你很能打,也很会做生意。但是……”
他忽然坐直身体,前倾,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启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:
“这里,是花拉子模!是我库特布丁·摩诃末的土地!在我的土地上,是龙,你得盘着!是虎,你得卧着!”
林启神色不变,静静听着。
“你派人来说,要通商?可以。”库特布丁身体后靠,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,但语气中的强势丝毫未减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的军队,”库特布丁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必须和我花拉子模的大军一起,向西进军,攻打大食!拿下呼罗珊!”
他图穷匕见,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意图。他要的不是平等的通商伙伴,而是一个能帮他分担西线压力、甚至充当炮灰的“盟友”!
“只要你们出兵,帮我击溃大食人在东方的势力,夺下呼罗珊。”库特布丁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,“那么,商路,我向你完全敞开!喀喇汗?那种废物国家,你要就拿去,我甚至可以承认你扶持的那个傀儡!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你们有多少,我要多少!价格,好商量!”
他盯着林启,语气充满了诱惑和威胁:“但如果你拒绝……那么,不仅通商免谈,你们在东边占的地盘,我也要一块块拿回来!包括你的命,和你带来的那点可怜的人马,都会埋在不花剌的黄沙之下!选择吧,东方人。是做我库特布丁的朋友,分享财富和土地,还是做我的敌人,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下?”
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所有侍从、侍卫,都屏住呼吸,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、身形因为饥饿而有些单薄,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宋人。
林启沉默着。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,那是极力压制内心情绪的表现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宝座上那个傲慢的君王,眼神复杂,似乎有挣扎,有恐惧,也有……一丝认命般的无奈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,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:
“沙赫陛下……雄才大略,兵锋所指,所向披靡。外臣……钦佩。”
库特布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陛下欲与大食争雄,此乃千秋霸业。我……我宋国与西域都护府,若能附陛下骥尾,共图大业,实乃……幸事。”
林启的话说得很慢,很“艰难”,但意思似乎是在服软,在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