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征被冷水泼醒,挣扎着抬起头。脸上那道刀疤因为愤怒和屈辱,扭曲得更加狰狞。他环顾四周,看到高高在上的林启,看到那个冰冷的西夏女人,看到那个打晕自己的西夏人,还有那些穿着宋、夏、辽军服的将领。
“要杀就杀!”木征嘶吼道,声音沙哑,“老子皱一下眉头,就不是河湟的汉子!”
林启没理他的叫嚣,端起亲兵刚泡好的茶(从木征府库里搜出来的,居然是上好的蜀茶),吹了吹沫子,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开口:
“木征头人,昨晚睡得好吗?”
木征一滞,随即更加暴怒:“宋狗!你用妖法!胜之不武!有本事真刀真枪……”
“真刀真枪?”林启放下茶盏,笑了,只是笑意没到眼底,“木征头人昨晚带着两千多人,趁夜偷袭我只有几百人值守的前哨营地,这就叫真刀真枪?嗯,以多欺少,确实很‘真刀真枪’。”
木征被噎得满脸通红,说不出话。
“我派人送信,好言商量,你撕我书信。我商队正常贸易,你派兵驱逐,还要抢我财物。我大军压境,还未主动攻击,你先来夜袭。”林启每说一句,语气就冷一分,“木征头人,你说,咱们俩,到底谁不讲规矩?谁更想打?”
木征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驳起。道理,好像确实不在他这边。
“行了,废话不多说。”林启摆摆手,懒得跟他打嘴仗,“我就问你一句,为何不愿通商?为何非要与我大宋为敌?”
木征昂着头,梗着脖子,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:“为何?宋狗!你问我为何?我父亲,我两个哥哥,都死在你们宋人手里!死在王韶那个屠夫手里!这血仇,你说为何?!”
“王韶?”林启点点头,“熙河开边,确有战事,各有死伤。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如今朝廷政策早已改变,通商互市,各取所需,对双方都有利。你河州部,这些年通过私下贸易,也没少得好处吧?为何非要拦着官道,断自己财路?”
“财路?”木征啐了一口,“那点蝇头小利,算什么!我要的是报仇!是夺回被你们抢走的草场!是让宋狗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!”
“就凭你?”旁边细封和忍不住嗤笑,“带着几千连阵型都没有的骑兵,来冲我们三万联军的大营?木征,你是不是在河州这山沟里待久了,把脑子待傻了?还报仇?昨晚要不是林相公有令留你性命,老子一枪就崩了你,你还报个鸟仇!”
木征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却说不出话。细封烈的话难听,但……是事实。昨晚那场短暂而恐怖的遭遇,彻底打碎了他几十年来对战争的所有认知。
“报仇,有很多种方法。”林启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无波,“最蠢的一种,就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,除了把自己碰得粉身碎骨,毫无意义。就像昨晚。”
木征死死瞪着林启。
“我现在给你指两条路。”林启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条,归顺。我以朝廷名义,封你为河州宣抚使,正式承认你对河州一带的管辖权。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头人,你的部落,你的草场,一切照旧。不仅如此,河州可以设为正式榷场,官方的,规模比现在大十倍!茶叶、盐巴、丝绸、铁器,源源不断。你的部落可以用牛羊、毛皮、药材、甚至人手来换,会比你现在偷偷摸摸赚得多得多。你的仇人,不是大宋,是当年具体带兵的王韶,他已经死了。你的仇,不该记在所有宋人头上,更不该记在能给河州带来好日子的商路上。”
木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宣抚使?正式榷场?十倍利润?这些词,对他有着巨大的冲击力。他仇恨宋人不假,但他更是一个部落头人,他要为自己,为部落的生存和发展考虑。这些年,靠着在宋、夏、青唐之间左右摇摆,敲诈商队,日子是比别的部落好过些,但也提心吊胆,而且……青唐的董毡,那个老东西,一直看他不顺眼,处处打压,税赋加重,还总想吞并他的部落……
“第二条路,”林启的声音冷了下来,收回一根手指,只剩下一根食指,笔直地指着木征的鼻子,“拒绝。我现在就以袭击天朝钦差、图谋劫掠商队的罪名,将你就地正法。然后,我会扶植一个听话的河州头人,比如……你那个一直对你位置虎视眈眈的堂弟?我想,他很乐意接受朝廷的任命,也很乐意开放商路,赚取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财富。而你的部落,你的族人,要么被吞并,要么……我不介意让昨晚的‘雷火’,再在河州上演一次。选吧。”
大帐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牛油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木征额头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刀疤流下来。他死死盯着林启,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细封和、陈伍,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、但眼神比刀子还冷的西夏女人。
杀了他,很容易。扶持他堂弟,更容易。甚至,屠了河州部,对这支拥有恐怖武器的联军来说,恐怕也不难。
归顺?有官做,有钱赚,还能……对抗一直压榨他的董毡?
仇恨,和生存、利益、权力,在他心里激烈搏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