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终于,木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肩膀垮了下来,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颅,也低垂下去。他艰难地、嘶哑地开口:
“我……我愿意……归顺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收回手指,“聪明的选择。细封将军,给木征头人松绑。陈伍,拿任命文书和印信来。另外,把昨晚从木征头人府库里借来的财货,分出一半,还给头人,算是朝廷的……安家费。毕竟,木征头人以后是朝廷命官了,总要有些体面。”
细封和有些不情愿地“啧”了一声,但还是上前,用匕首割断了木征身上的绳子。
木征活动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,听到这话,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启。不仅不杀,不夺他部众,还还他一半财货?还给官做?
林启站起身,走到木征面前,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,语气变得平和,甚至带着点鼓励:
“木征宣抚使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。从今天起,河州,就是大宋西域商路的第一站,也是你木征,飞黄腾达的起点。好好干,朝廷不会亏待自己人。至于青唐的董毡赞普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我想,木征宣抚使应该知道,有了朝廷的支持,有了商路的财源,有了精良的装备(他指了指细封和腰间挂着的燧发手枪),有些事,会变得不一样,对吗?”
木征身体微微一震,猛地明白了什么。他抬起头,看向林启,眼神里之前的仇恨、愤怒、屈辱,迅速被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敬畏、野心和释然的光芒取代。
他扑通一声,单膝跪地,用生硬的汉话说道:
“木征……谢林相公不杀之恩!从今往后,河州部,唯朝廷马首是瞻!董毡老儿……若再欺压我部,木征定为朝廷前驱!”
林启满意地点点头,亲手将他扶起:“木征宣抚使请起。以后,就是自家人了。陈伍,安排酒宴,为木征宣抚使接风,压压惊。顺便,把咱们带来的货物清单,给宣抚使看看,商量一下这河州榷场,该怎么开,章程怎么定。”
“是!”
帐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。细封和虽然心疼那一半财货,但想到即将正式开放的、规模巨大的河州榷场,西夏能拿到的好处只会更多,也就释然了,甚至主动上前,用力拍了拍木征的肩膀(拍得木征龇牙咧嘴),用生硬的吐蕃语说道:“以后,一起发财!打董毡,叫我!”
没藏清漪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擦拭匕首的动作,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她看着林启,看着那个几句话之间,就将一个桀骜不驯的仇敌,变成了朝廷的官,变成了商路的守护者,甚至变成了将来可能捅向青唐董毡的一把刀的男人。
恩威并施,拉打结合,给官,给钱,给枪,还给画了一张对抗老对头的大饼。
这手段……
她垂下眼帘,继续擦拭着匕首锋利的刃口。
河州的晨光,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那把镶着宝石、泛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上。
丝路西行的第一道关卡,以这样一种方式,悄然洞开。
而远在数百里外的青唐城,年老体衰的赞普董毡,还在等待着河州传来“宋夏联军受阻、被迫谈判”的好消息,全然不知,他用来掣肘宋人、同时也牵制木征的这把“刀”,已经刀把易手,刀尖,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自己。
西征之路,似乎比预想中,顺利了那么一点。
但也只是,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