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起笔,沉吟片刻,开始回信。
先是问了祥儿和她的安好,说了些西京的趣事,比如蒸汽机车“铁牛”如何喷着黑烟吓哭了小孩,程羽又搞出了什么哭笑不得的发明。语气轻松,带着家常的温情。
然后,笔锋一转。
“……流言蜚语,何代无之?昔汉之周亚夫,唐之郭子仪,功高盖世,犹不免谤言。吾但行其是,无愧于心,无愧于国,无愧于民,余者,不足虑也。汴京诸公,若以常理度我,自生疑惧。然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西京一隅,非为割据,实为天下之先声,为后世开一路耳。”
“明月所虑,吾知之矣。宗室之人,贪鄙短视者众。可告知彼辈,西京工商之利,若有意,可遣干练之人,携本钱来此,依律经营,守法纳税,自有其利。然若想坐享其成,不劳而获,甚或指手画脚,乱我法度,则请免开尊口。吾之刀锋,可对外虏,亦可清内蠹。”
“官家处,吾自当上表陈情,详述边事艰难与开拓之利。富、韩二公,乃国之柱石,明月可多加亲近,代我致意。吾在此一切安好,军民同心,百业待兴,无暇他顾。正所谓:任凭风浪起,稳坐钓鱼台。明月于宫中,亦当如此,保重自身,教导祥儿,便是大功。”
“寒冬将至,西京苦寒,然人心甚暖。勿念。”
写完,吹干墨迹,封入火漆信封。赵明月的建议,他接受了一半——利益可以给,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。想要?自己来挣。想摘桃子?门都没有。
至于猜忌……他林启从没指望靠委曲求全来消除猜忌。真正的安全感,来自于绝对的实力,和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他刚放下笔,就听见外面传来林安和林泰的争执声,由远及近。
“……大哥你就是心太软!爹爹说了,那些地主豪强,隐匿田亩,抗拒新法,还敢煽动庄户闹事,就是蛀虫!不严惩,如何立威?如何推行新政?”是林泰清脆又带着愤慨的声音。
“可……可爹爹一下子抓了那么多人,为首的几个直接砍了,家产充公,牵连甚广。其中未必没有被裹挟、或情有可原之人。圣人云,治国以仁,刑罚宜慎。如此铁血,恐失人心……”林安的声音温和,但带着迟疑和不解。
“圣人圣人!大哥你就知道圣人!圣人能帮爹爹打西夏吗?圣人能变出粮食来给百姓吃吗?爹爹说过,治乱世,用重典!西京刚刚安定,不把那些刺头打掉,以后谁还听我们的?妇人之仁!”
“泰弟!你怎么说话!我不是妇人之仁,我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觉得爹爹太狠了?大哥,你……”
声音到了门口,戛然而止。两个小子显然意识到失言,在门口僵住了。
林启脸上没什么表情,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,才淡淡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林安和林泰低着头,蹭了进来,后面还跟着一脸无奈的苏宛儿。
“吵完了?”林启放下茶杯。
林安脸一红,躬身道:“爹爹,孩儿失言,与弟弟争执,惊扰爹爹了。”
林泰却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不服:“父王,我说得不对吗?那些坏地主,就该杀!”
林启没直接回答,看向林安:“安儿,你觉得为父手段过苛,恐失人心?”
林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,小声道:“是……《尚书》有云: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刑罚过激,恐伤本……”
“那你可知,他们隐匿了多少田亩?抗拒新法,导致多少本应分到田地的流民无家可归?煽动庄户闹事,又打伤了几名下乡丈量田亩的差役?”林启问,语气平静。
林安语塞,他只知道个大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