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七十五顷良田。”林启报出一个数字,“按新法,可安置七百余户流民。他们抗拒,拖延,贿赂胥吏,煽动无知庄户,说新法是夺他们祖产。差役重伤两人,轻伤五人。为首三人,是本地积年的豪强,手上不止一条人命,与西夏、辽国走私,证据确凿。”
他看着大儿子微微睁大的眼睛,继续道:“安儿,仁厚是美德。但为政者,不能只有仁厚。对大多数勤恳守法的百姓,我们要仁,要宽,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但对少数冥顽不灵、欺压良善、阻挠大势的蠹虫,就必须狠,要快,要让他们知道,触碰底线是什么下场!这不是残忍,这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‘仁’!今日不杀这几只鸡,明日就会有更多猴子跳出来,新政就推不下去,更多的百姓就得不到田地,吃不饱饭!你说,是这几个蠹虫的命重要,还是那七百户流民,乃至未来千千万万户百姓的活路重要?”
林安怔住了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父亲的话,和他读过的圣贤书,似乎有些不同,但又……好像更有道理。
“至于人心,”林启语气缓了缓,“杀了他们,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庄户,是拍手称快,还是怨声载道?得了田地的流民,是感激朝廷,还是怀念旧主?安儿,人心不是读几本圣贤书就能懂的,要去看,去听,去问。明天,你跟着杜长史,去那几处新分田的村庄看看,问问那些农户,他们怎么想。”
林安深吸一口气,躬身道:“是,爹爹,孩儿明白了。是孩儿想得简单了。”
林启又看向梗着脖子的小儿子:“泰儿,你觉得杀得好,杀得对?”
“对!”林泰毫不犹豫。
“那如果,有一天,需要你去监斩,去下令杀人,你敢吗?能夜里睡得着觉吗?”林启问。
林泰一愣,张了张嘴,那股锐气忽然弱了些,迟疑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光有血气,不够。”林启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林泰站直了身体,“要知道为什么杀,该杀谁,杀之后,如何安抚,如何善后。勇猛是刀锋,仁厚是刀背,缺一不可。从明天起,好好看,好好学。别只盯着怎么砍人,多看看你程羽叔叔怎么造出让人过得更好的机器,多看看讲武堂里,怎么练出一支不滥杀、不扰民的军队。”
“是,父王!”林泰大声应道,眼神里多了些思考。
苏宛儿在一旁看着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又有些感慨。夫君教孩子,也像他打仗理政一样,直指核心。
“好了,都去休息吧。”林启摆摆手,“明天开始,有你们忙的。记住,多看,多听,多想,少说。尤其是你,泰儿。”
两个孩子乖乖行礼退下。
暖阁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。苏宛儿走过来,替他续上热茶,轻声道:“安儿像他舅舅,心思重,心也软。泰儿像你小时候,冲劲足。”
“像谁都好,别学歪了就成。”林启握住她的手,冰凉,带着海风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,“这世道,心软不行,光有冲劲也不行。得让他们自己去看,去碰,去琢磨。”
“你呀,对儿子也像对下属。”苏宛儿嗔道,眼里却是笑意。
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”林启望向窗外,雪似乎大了些,簌簌地落在庭院里,“咱们这把老骨头,还能撑多久?以后的路,得他们自己走。走得稳,走得正,这华夏的天,才能真的变过来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屋内,暖意融融。
遥远的汴京皇宫,南洋的香料群岛,西北边境的凛冽寒风,西京工坊的机器轰鸣,讲武堂的操练口号,农田里的默默积累,深宫中的暗流低语,少年人初试锋芒的争执与思考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悄然飘落的雪花中,交织,酝酿,等待着下一个春天。
路还长。
但雏鹰,总要试着离巢,才能看见更广阔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