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指了指林安:“安儿,每日上午,去前衙,跟在杜衍杜长史身边,看他如何处理政务,如何接见官员,如何批阅文书。下午,去欧阳公那儿,听他讲史,讲经义,讲为政之道。不用你说话,带着眼睛看,带着耳朵听,带着脑子想。每晚写一份心得,不长,但要写明白,你看到了什么,听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,想不通的,可以来问我。”
林安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惶恐:“爹爹,孩儿年幼,怕……怕听不懂,做不好。”
“听不懂就问,做不好就学。”林启语气平淡,“没人天生就会。但你得知道,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是活生生的人,是千头万绪的事,不是书本上几句圣贤道理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林泰:“泰儿,你上午,去格物院,找你程羽叔叔,他干什么,你就跟着看,跟着学,哪怕是搬个零件,递个工具,看看蒸汽机怎么烧,铁水怎么炼。下午,去讲武堂,跟那些学员一起操练,学兵法,练武艺。同样,晚上写心得,写你看到了什么新鲜的,学到了什么本事,有什么想不通的。”
“是!父王!”林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,他早就对那些会冒烟的机器和讲武堂的沙盘眼热不已了。
“有一点,”林启脸色严肃起来,“在格物院,要听程叔叔的话,不许乱碰东西,尤其不准靠近烧着的炉子和转动的机器,安全第一。在讲武堂,要守规矩,服从教头,不许仗着身份欺负人,训练不许偷懒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林泰挺起小胸脯,声音响亮。
苏宛儿看着两个儿子,又看看林启,眼中有些欣慰,也有些复杂。她看得出,夫君这是要开始真正打磨、培养接班人了。这担子,不轻。
楚月薇轻声开口,带着一贯的温婉和坚定:“王爷放心,睿儿有我照顾。格物院那边,蒸汽机的密封和阀门,我和几个匠人琢磨了个新法子,用了橡胶垫圈和更精密的铜阀,压力能提得更高,也更安全了。还有,您上次提的那个‘车床’的想法,我们用木料做了个小模型,似乎可行,能更稳当地切削铁件。等开春材料足了,可以试试做个小号的铁家伙。”
林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楚月薇在格物一道上的天赋和专注,常常能给他惊喜。他点点头:“不着急,安全稳妥第一。需要什么,直接找程羽,或者报给我。”
正说着,外面亲卫通报,有汴京来的密信。
是赵明月惯用的那种带着淡淡梅香的素笺,厚厚一沓。
林启让苏宛儿带着孩子们先去安顿洗漱,自己走到书案后,展开信。
前半部分,是家常。祥儿(她所出的皇子林祥)又长高了,会背诗了,很懂事。宫里冬日琐事,曹太后身体尚可,官家近日读书勤勉,只是偶尔问起西京之事,言语间有些好奇,也有些……不易察觉的复杂。富弼、韩琦几位相公,对她依旧客气,但也仅止于客气。
然后,笔触微凝,墨迹似乎也重了些。
“……近日宫中偶有流言,言西京气象日新,兵强马壮,法度自专,赋税自筹,商旅辐辏,有类昔年藩镇。虽富、韩二相公明里暗里弹压,言汉王忠勇,所为皆为国朝屏藩,开拓进取,然悠悠之口,实难尽杜。尤以某些宗室近支,或出于嫉妒,或心怀叵测,常于宴饮私语时,散播‘形同割据,有不臣之心’等语。妾身闻之,心实忧惧……”
林启看到这里,眉头都没动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
“妾知王爷心怀大志,所行皆为强固边防,富国利民,绝无二心。然人言可畏,众口铄金。官家虽信王爷,然日渐年长,身边耳目繁杂,恐有小人浸染。妾愚见,王爷于西京行事,可否稍缓锋芒?对汴京皇族宗室,亦当稍加抚慰,些许利益,与之共享,使其无话可说,或可稍杜谗言之口?妾知此求或有损王爷大计,然……实不愿见王爷蒙受污名,更不愿见天家与王爷,生出嫌隙。妾身居中,左右为难,心如油煎……”
信的最后,笔迹恢复了娟秀平和,又说了些祥儿的趣事,叮嘱他天寒添衣,结尾是那句不变的“望君珍重”。
林启放下信笺,手指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形同割据?不臣之心?
他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。猜忌,永远都不会缺席。哪怕你打退了西夏,震慑了辽国,哪怕你在这苦寒之地拼命种田、练兵、搞钱,想为这个老大帝国重新注入活力。只要你表现得“不一样”,只要你有了自己的力量,猜忌就会如影随形。
赵明月的担忧是真的,她的提议也是真心为他着想——稍缓锋芒,利益均沾,堵住那些宗室的嘴。
可问题是,他能缓吗?西夏辽国在侧,虎视眈眈。内部的革新刚刚起步,如逆水行舟。缓一步,可能就前功尽弃。那些宗室,喂饱了他们,他们就会满足吗?恐怕只会胃口更大,索求更多。
但赵明月的处境,他也理解。她在深宫,带着祥儿,周旋在皇帝、曹太后、宗室、大臣之间,如履薄冰。这封信,字里行间透着的疲惫和焦虑,做不得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