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:
“所以,今天,就立几条规矩。不是商量,是规矩。听明白了,照着做,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兄弟。听不明白,或者阳奉阴违……”
林启没说完,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堂下不少人心里打了个突。
“第一,”林启竖起一根手指,“文武分家,但得穿一条裤子。文官,老老实实管好你的民,你的政,你的钱粮赋税,手别往军队里伸,怎么练兵,怎么打仗,怎么布防,那是杨文广、狄青他们的事儿。反过来,武将也一样,地方上的事儿,百姓纠纷,田亩收成,少掺和,更别想着用你手里那点兵权去压人。”
他看了看文官那边,又看了看武将这边:“可要是遇着大事,比如要修路经过谁的防区,要调粮支援哪处战场,那就得坐一块,拍桌子吵也行,把道理掰扯清楚,把章程定下来。谁要是敢搞本位,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耽误了全局……”
林启哼了一声:“我这人,念旧,但也最讨厌内耗。真有那样的,自己识相点,卷铺盖滚蛋,别等我动手,那就难看了。”
欧阳修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,杜衍敲膝盖的手也顿了顿。这话,狠。但在这非常之地,行非常之事,或许就需要这么一股狠劲。曾公亮眼中闪过一丝赞同,程羽和周荣则没什么反应,一个心思在机器上,一个心思在钱上。
武将那边,杨文广和狄青对视一眼,微微点头。陈伍面无表情,秦芷嘴角似乎弯了弯,王破虏则咧了咧嘴,显然对这直来直去的作风很对胃口。
“第二,”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我这儿,不养闲人,不看资历,甚至,不太看你过去是谁的人。我就看一样——你能不能做事,做不做得成事!”
他身体靠回椅背,声音拔高了些:“做成了,重赏!银子、田地、官位、荣誉,只要不过分,尽管开口!做不好,一次警告,两次换人!要是谁敢贪赃枉法,吃里扒外,或者庸碌无能还占着茅坑不拉屎,贻误了军机政务……”
林启没继续说,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,在几个从本地留用、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的旧官吏脸上停了停。
那几个旧吏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,冷汗一下就出来了。他们原先在本地衙门最近靠着关系被提拔上来,但混日子混惯了,哪里见过这般阵仗?
“第三,”林启竖起第三根手指,也是最重要的一根,“在这里,在咱们这‘西京行辕’治下,以前汴京的那些个规矩,那些个弯弯绕绕,那些个这也不能碰、那也不能动的条条框框……”
他猛地一挥手,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扫开:“统统可以打破!不用管!”
这话一出,连欧阳修和杜衍都抬起了头,眼中露出惊色。
“只要你的法子,能让地里多打粮食,能让工坊多出好货,能让商路更通畅,能让咱们的兵更能打,能让百姓的日子更好过,能让西夏辽国那帮龟孙子更难受——那就去试!天塌下来,我林启先顶着!”
他目光灼灼,像两团跳动的火:“可谁要是抱着老黄历不放,这也不行,那也不敢,动不动就是‘祖宗成法’、‘有违圣贤之道’,拖了后腿……”
林启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里,带着点森然的味道:“那我也不介意,当一回破旧立新的‘恶人’。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林启的声音,仿佛还在高大的梁柱间嗡嗡回响。
这番话,等于是给了在座所有人一道“便宜行事”的护身符,也是一道“不进取就滚蛋”的催命符。
片刻之后,程羽第一个憋不住了,年轻人脸涨得通,猛地站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都有点变调:“王爷!有您这句话,下官……下官这百八十斤就撂这儿了!格物学堂最新改进的蒸汽机,‘长安三型’,热效率比之前又提了两成!橡胶!从大理、交趾那边弄来的橡胶到了!虽然不多,但做密封垫子太好用了!还有,您说的那个标准化零件,有眉目了!只要资源到位,下官保证,三个月,不,两个月!让您看到能跑得更快的家伙!”
他语速又快又急,眼睛里全是光,那是技术狂人看到理想变为现实通路时的狂热。
林启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眼神是鼓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