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秋天,风里带着黄土和熟透的粟米味儿。
曾经的汉王府,如今的“西京行辕”辕门外,两排披甲执锐的亲兵站得枪杆子一样直。甲胄是新打的,在不算热烈的秋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,衬着背后那灰扑扑却高峻厚重的城墙,一股子肃杀又新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。
府衙里头,更是迥异于汴京那些雕梁画栋、九曲回廊的官署。
宽敞得能跑马的白虎节堂,青砖铺地,一根根合抱粗的原木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,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彩绘,就刷了层桐油,露出木料本来的纹理。四面墙上,除了正中央一幅巨大的、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西北舆图,再无装饰。窗户开得又高又大,明晃晃的光砸进来,照得堂内纤毫毕现,也照得堂下分列两班的人们,脸上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。
文左武右。
左边头一把交椅上,坐着须发已见斑白、但腰背挺得笔直的欧阳修。老头儿今天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宽大文士袍,换了身利落的藏青直裰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墨绿褙子,手里捻着一串念珠,眼睛微微眯着,像是在养神,又像在琢磨什么。他旁边是杜衍,同样是个老臣,面相更敦厚些,但眼神沉稳,像口古井,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舆图,又垂下去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。这是两位“定海神针”,有他们在,林启在西京再怎么折腾,在士林清议里,总还能占着“老成谋国”几分道理。
再往下,气氛就活跃多了。曾公亮,年富力强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文稿,时不时低头飞快瞥一眼,那是他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弄出来的新法条款草案。程羽,格物学堂出身的实干派,不到五十,但眼睛亮得吓人,坐也坐不太安稳,屁股底下像有钉子,总是忍不住朝右边武将堆里张望——那边有他心心念念的、等着要经费要材料的新工坊和实验场。周荣则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模样,脸上总挂着笑,手里端着杯热茶,小口啜着,仿佛这不是决定西北命运的高层会议,而是茶馆里听人说书。
右边武将堆里,煞气就重了。
陈伍站在林启主座侧后方半步,像一尊铁塔,手按刀柄,目光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。他是林启的影子,是最后一道防线。秦芷坐在武将首位,一身合体的皮质军装衬得身姿格外挺拔,她没像其他武将那样披甲,但那股子沙场上磨砺出的精悍气息,比铠甲还逼人。她正低头看着一份舆图副本,眉头微蹙,手指在某个关隘处点了点。张诚是水师出身,气质更偏沉静,但目光偶尔掠过窗外,仿佛在估算渭水的流量和风向。王破虏是个粗豪汉子,嗓门大,此刻正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杨文广嘀咕着什么,蒲扇大的手掌比划着,大概是在争论某种阵型。杨文广则是标准的将门之后,沉稳内敛,听着王破虏的话,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墙上的主舆图。狄青坐在最下首,年轻,面容甚至有些文秀,但眼神里却有着狼一样的幽光,他坐得笔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种奇特的节奏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堂内很静,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一下,还有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。
大家都在等。
等那个把他们从汴京的温柔乡、从各地的岗位上拽到这西北黄土坡上的人。
“王爷到——”
亲卫的唱喏声从堂外传来,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所有人,刷地一下,全都站了起来,动作整齐划一,连欧阳修和杜衍都不例外。文官收敛了心思,武将摒住了气息,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沉重的、包着铜皮的大门。
脚步声响起,不疾不徐,却异常沉稳有力,一步步,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林启走了进来。
他没穿王爷的常服,也没着甲胄,就是一身简简单单的玄色箭袖袍,腰间束着同色腰带,脚下是便于行动的薄底快靴。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在头顶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、锐利的眼睛。
不过大半年光景,他比在汴京时似乎清减了些,但轮廓更加分明,皮肤也染上了些西北风沙的颜色。只是那股子精气神,那股子仿佛随时能劈开一切阻碍的锐气,非但没有被这长途跋涉和繁杂事务消磨,反而更加内敛,也更加迫人了。
他走到主位前,没立刻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。
被他目光掠过的人,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。
“都坐。”
林启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率先坐下,姿态松弛,却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众人这才落座,依旧是鸦雀无声。
“这里,”林启手指点了点身下的椅子,又划了一圈,将整个白虎节堂,乃至堂外的京兆府,都囊括了进去,“以后就是咱们的窝,是咱们吃饭、睡觉、做梦、然后把它变成现实的地方。”
开场白有点糙,不像王爷该说的话,却奇异地让气氛松了那么一丝丝。
“客套话,漂亮话,在汴京说得够多了。”林启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坚硬的红木椅扶手上,“到了这儿,那些虚头巴脑的,全给我收起来。咱们就捞干的说,就一件事——怎么把这摊子弄得更好,弄得比汴京好,弄得让西夏、辽国那帮人睡不着觉,弄得让咱们大宋的百姓,腰杆子挺起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