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商议?以和为贵?跟他们有什么好商议的!他们就是要拖,要耗,把新政拖黄,把我们的锐气耗光!”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满是血丝。这两个月,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,头发白了一大片。
富弼和韩琦也是满脸愤懑。
“陛下还是……太仁弱了。”富弼低声道。
“不是仁弱,是……”韩琦相对冷静些,“陛下缺乏历练,难以决断。而夏竦他们,摸准了陛下的性子。只要他们闹,只要朝堂不稳,陛下就会犹豫,就会让我们妥协。希文兄,咱们的策略,或许得变一变,不能一味强攻。”
“变?怎么变?”范仲淹苦笑,“‘条陈十事’才刚刚开了个头,就寸步难行。裁汰冗员,触动了多少人的饭碗?限制恩荫,断了多少权贵子弟的捷径?整饬吏治,下面那些胥吏阳奉阴违,推诿扯皮!咱们在汴京吵翻天,可新政出了汴京吗?到了路、州,还能剩下几分?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汴京三月明媚却令人烦闷的春光,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:“我原以为,只要陛下支持,我们同心协力,便能涤荡污浊,再造清明。如今看来……这潭水,比我们想的,深得多,也浑得多啊。”
这潭水有多深,多浑,千里之外的京兆府,有人看得更清楚。
京兆府,汉王府后园,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“沙盘室”。占据一整面墙的,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大宋疆域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和线条,标注着粮食产地、商路、矿藏、驻军,甚至各地物产价格。
林启没看地图,他看的是苏宛儿从“宋商总会”各地分号送来的、用特殊密码写成的“商情简报”。
简报很厚,事无巨细。
“庆历元年三月十五,汴京。盐价每斤涨三文,炭价涨五文。闻因‘均公田’议起,城内田产交易几乎停滞,富户囤积钱粮,市面银根见紧。”
“三月十八,应天府。地方官奉行‘厚农桑’,强令农户改稻为桑,言可获利。然本地丝织不兴,桑苗贱卖无门,农人怨声载道,多有拔苗复种稻者,与差役冲突,伤数人。”
“三月廿二,杭州。漕运衙门以‘裁汰冗费’为名,大幅提高运河船只‘例钱’,商船成本激增,南下货流减缓三成。我会钱庄江南分号,本月借贷商户,环比少四成,皆言观望新政,不敢扩张。”
“三月廿五,秦州。‘方田均税法’试点,胥吏与地方大户勾结,以劣田充公田,将上田隐为私产。贫户所得土地瘠薄,赋税反增。已有小股民人逃入山林。”
林启放下简报,揉了揉眉心。旁边,程羽、周荣,还有几个从蜀中调来的得力干吏都在。
“王爷,范相他们的新政……”程羽斟酌着词句,“心是好的,只是这药方,未免……太过理想。均田需清丈,清丈需廉洁高效的胥吏,还需钱粮支撑。厚农桑需通晓农事、因地制宜的官员,更需畅通的商路让货能流通。他们只看到‘该做什么’,却没想清楚‘谁能去做’、‘怎么做’、‘做不起怎么办’。这经济民生,犹如人体血脉,环环相扣,岂是一道政令便可疏通?”
周荣是管过具体政务的,看得更细:“就说这‘方田均税’,想法没错,抑制兼并。可下面执行的人,还是原来那批胥吏。他们世代盘踞地方,熟知漏洞,与豪强勾连极深。让他们去‘均’豪强的田,岂不是与虎谋皮?最终受苦的,还是无权无势的小民。范相他们……太书生气了。”
林启没评价范仲淹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京兆府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他们怎么搞,是汴京的事。我们怎么活,是我们的事。”他转过身,“秦芷,你那边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