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那学生被抓了。沈砚之打听过,听说在牢里被打得死去活来,但一个字也没吐。
这样的人,不能死。
沈砚之一口气跑到城隍庙,庙门大开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他打个手势,几个人分头散开,把前后门都堵上。他自己带着三个人,直奔后院的地牢。
地牢入口在一间破屋里,地上有个铁板盖着的洞口。沈砚之掀开铁板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,熏得他差点吐出来。他捂着鼻子,顺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又窄又陡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走了二十几级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——是一间地下室,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,地上铺着稻草,角落里扔着几个破碗。
稻草上躺着七个人。
沈砚之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七个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脸肿得看不清五官,身上伤痕累累,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脓。那个姓林的学生趴在地上,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,背上一道道鞭痕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流血。
沈砚之轻轻推了推他:“林先生,林先生。”
那学生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但缝里还有光。他看着沈砚之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叫沈砚之。”沈砚之说,“来救你们的。”
学生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亮光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沈砚之看见他喉咙上有个刀口,已经化脓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沈砚之回头对身后的人说,“快,把他们抬上去。”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抬人。沈砚之抱起那个学生,轻得吓人,像抱着一捆干柴。他心里一阵发酸,抱着人快步往外走。
出了地牢,外面的雪还在下。雪花落在那学生的脸上,很快就化成水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,看着雪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雪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雪……”
沈砚之眼眶一热,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没事了,”他说,“没事了,林先生。你们自由了。”
五
天彻底亮了。
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山海关城楼上,那面绣着龙的大清旗帜已经被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白布旗,上面用墨写着四个大字:
“光复关城”。
沈砚之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内渐渐平息下来的局势。王铁山那边已经拿下了军械库和火药库,清军的抵抗基本被肃清。程振邦的新军骑兵也赶到了,正在城内巡逻,维持秩序。
不断有人来报信。
“报告,知府衙门拿下了,知府被活捉。”
“报告,清军守备府被包围,守备大人悬梁自尽了。”
“报告,电报局被控制,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电报机。”
沈砚之一一点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王铁山站在他旁边,看着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,忽然问:“大少爷,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,目光穿过城墙,穿过雪原,望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接下来怎么办?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这天下,该换一换了。”他想起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,自己心中那股热血沸腾的感觉。他想起这两个月来,自己走村串户,联络每一个愿意跟他干的人。
但他从没想过,接下来怎么办。
“先稳住城内。”他开口说,“打开粮仓,放粮济民。贴告示,告诉百姓,革命军不扰民,不抢掠,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王铁山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砚之说,“派人去请城里的乡绅,就说我有事跟他们商量。这些人,得罪不得。”
王铁山又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城楼上,手扶着垛口,看着这座自己长大的城。城里的街道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。城外的山海关,他从小看到大。这座城,这道关,三百年来,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。
现在,轮到它见证他的故事了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沈砚之抬头看去,只见一队人马正往城楼这边赶来。为首的是一个穿新军军装的年轻人,骑着一匹枣红马,威风凛凛。
是程振邦。
程振邦在城楼下勒住马,抬头冲他喊:“砚之!听说你拿下了城楼,我来看看!”
沈砚之冲他挥挥手。程振邦下了马,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楼,走到他身边。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城楼上,看着脚下的山海关。
“好样的。”程振邦说,“这一仗打得漂亮。”
沈砚之摇摇头:“才刚开始。”
程振邦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跟你爹一样,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。”
沈砚之没接话。他看着远处,忽然问:“振邦,你说,咱们这一仗,能赢吗?”
程振邦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武昌那边是赢了,但北洋六镇还在,袁世凯还在。咱们就这点人,这点枪,能撑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