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眼神先是掠过一丝敬意,随即又化为一种看待寻常街坊的熟稔。
“哦,您说关老丈啊。”
“他?北境军退伍的老卒,如今在咱们太原府,谋了个清扫街道的差事。”
“关老丈?”
慕容雪咀嚼着这个姓氏,一个荒谬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“他……他与那位征东大将军,关山月,是何关系?”
吴谦笑了,下巴微微扬起,那是一种融入骨血的自豪。
“哦,您说关帅啊。”
“那位扫地的,就是关帅的堂哥。”
慕容雪的身体猛然绷紧。
她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,一片空白。
北境战神。
那个被誉为一人可挡百万师的大秦军神,关山月的堂哥。
竟然……
竟然在太原城的街头扫地?
“这……这绝无可能!”
慕容雪失声低呼。
“以关将军的盖世功勋,他的兄长,就算不封侯拜相,也该是富甲一方的豪绅!为何会在此……”
“公主殿下,您说的,那是旧时代的规矩了。”
吴谦的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在我大秦仙朝,‘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’是最大的笑话。”
“太傅有云:功勋,归于立功之人。福泽,亦止于其身。”
“关帅的功劳,是他拿命换来的,与他兄长何干?”
吴谦指着那位扫地老人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“关老丈每日扫街,赚取工钱,修行《养气诀》,凭自己的劳动换取功勋值,兑换修行资源。他活得,比谁都硬气。”
“因为,他不是活在自己功成名就的弟弟的影子里。”
“他是活在,太傅为这天下所有不愿寄人篱下者,开辟的这条‘自食其力,多劳多得’的大道之上!”
慕容雪呆呆地看着那个扫地老人。
看着他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簸箕。
看着他直起腰,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擦掉额角的汗珠。
看着他脸上,那抹在阳光下,发自肺腑的、满足而平静的笑容。
那一刻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终于明白了,这个国家真正不可战胜的根源在何处。
因为他们的神。
那个被亿万子民奉若神明,制定了所有规则的林太傅。
他所制定的规则,连神自己阵营里的人,都在一体遵守。
或者说,正因为连“神”的亲信故旧都在遵守,他,才成为了神。
太原府的见闻,将慕容雪对大秦仙朝的认知,推上了一个近乎恐惧的层面。
她将自己关在驿馆。
她将那本《算学在行政管理中的基础应用》翻来覆去,直到书页卷边。
她将沿途所有的见闻,所有的感悟,一一记录,整理成册。
驿站墙上的价目表,伙夫的“合力”之论,学子们的“伪问题”之辩。
最后,她写下了那位在街头扫地的,战神之兄。
当最后一个字落下,天光已然微亮。
她推开窗,远眺那座在晨曦中苏醒的城市,看着街道上开始出现的、步履匆匆的身影。
她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足以改变她自己,甚至改变整个西兰国命运的决定。
她要留下来。
不惜一切代价,留在这个国家,学习这里的一切。
哪怕,是从最底层的“女子算学堂”开始。
……
使团的车队,继续向东。
越是靠近京城,那种高效到令人窒息的秩序感,就越是浓厚。
官道上,往来的不再是悠闲的商旅,而是一辆辆制式统一、车轮包裹铁皮、由四匹健马拉拽的巨大货车。
车身上,统一喷涂着“大秦皇家物流”的字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