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王瑞只是在寻找。
他想找到一种能超越“勤勉考功法”的,更高效、更精准的官员选拔模式。
可渐渐地,他看的不再是那些冰冷的文字。
他看到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,却又无处不在,维系着整个帝国运转的铁律。
每一次王朝的兴盛,都伴随着法度的严明与革新。
每一次帝国的衰败,都始于法度的松弛与败坏。
他翻开一卷泛黄的宗卷,看到了一个刚正不阿的御史。
他看到了那道弹劾权相的奏疏上,字字泣血。
也看到了他最终身死族灭,卷宗上那冰冷的“结案”二字。
只因,他坚守的“法”,敌不过权力掌握的“势”。
他又翻开另一卷,看到了一个善于钻营的小吏。
他看到了那份考评文书上,满是“谦恭”、“勤勉”等上官的赞誉。
也看到了此人一路青云直上,最终窃居高位,酿成弥天大祸,让数万生灵涂炭。
只因,考评的“法”,只重上官的评语,而无视其真实的德行与才能。
法度。
这两个字,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越来越清晰。
越来越沉重。
他忽然想起了林溪。
想起了四弟在黑风寨,为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立下的规矩。
想起了四弟在江南,为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定下的章程。
想起了四弟在朝堂之上,为整个帝国所有超凡修士规划的《仙朝修士管理条例》。
王瑞的呼吸,骤然变得急促。
他猛然惊觉。
四弟所做的一切,归根结底,都是在“立法”。
立一套全新的,能让这个老旧帝国重新焕发生机的,铁的规矩。
而他,王瑞,吏部侍郎,执掌天下官吏的考评与升黜。
他,正是这套新规矩,最重要,也最核心的,执行者与守护者。
这个认知,像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,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与焦躁。
他不再是为了追赶谁而去改变。
他找到了自己的道。
就在他明悟此道的瞬间。
丹田的位置,猛地一热。
一股与秦幽那“秩序”之道截然不同,却又同根同源的力量,轰然爆发。
那股力量,不似王琮的厚重,也不似秦幽的冰冷。
它像一杆无形的天平。
精准,平衡,不偏不倚。
带着一种衡量万物,裁决一切的绝对公正。
王瑞闭上了眼。
整个档案库,在他眼中瞬间化作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因果之线。
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三百年前一个小小县丞的任命,那背后一笔不起眼的贿金,如何像一颗埋下的种子,在百年之后,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贪腐巨树,波及数个州府。
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一份官员档案中,那句“性情刚直,不善变通”的评语背后,藏着那个官员多少个被同僚排挤、被上官打压的,孤独而不眠的夜晚。
所有的人情世故。
所有的利益纠葛。
所有的暗箱操作。
在这杆名为“法度”的天平面前,都变得赤裸而透明,无所遁形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