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红樱轻轻摆手,道:“倒不怕什么,就怕爹娘在老家被为难——从前他们压根不知道我父母是谁,如今一打听全清楚了,我索性把二老接了过来。”
“河南那边人生地不熟,我实在放不下心。”
苏尘应了一声,语气沉稳:“原来如此,那也妥当。”
“你那屋子快到期了,往后别续租了。我在顺天府替你置办一套宅子,你和伯父伯母就在这儿扎下根来。”
魏父魏母连忙摆手:“哎哟,这孩子说的啥话!咱手里攒着不少体己钱,本就是给红樱备嫁妆的,掏出来在顺天买套院子,绰绰有余!”
苏尘笑了笑:“真不用推让。红樱帮我的地方太多,这笔钱早就是给她存下的,名下归她,跟你们无关。这事,听我的。”
魏母张了张嘴还想劝,魏父却朗声一笑:“中!”
转头便压低声音对妻子道:“横竖将来都是小两口的,何必拧着不肯收?”
这一顿饭吃得热络,苏尘喝得微醺,回青藤小院时脚步已有些飘。
明日还得赶早当值,他进门匆匆擦洗一番,倒头便睡。
次日清晨,苏尘换上绯袍,轿子稳稳抬着他直奔刑部衙门。
今日是正月初五,头回点卯,照理该清闲些。
谁料刚进衙门,便听说民间上百名士子联名递了状子,齐齐叩请刑部立规严打盗印之徒。
缘由极简:眼下写话本的读书人越来越多,书稿一出,立马就被翻印贩售——盗版商只管排版付印,成本极低;原作者呕心沥血,定价自然不菲,可到手银钱却少得可怜。
盗版一本卖十文,原作卖百文,利润全被印坊吞了去。
案子报到刑部,几位主官当场坐直了身子。
大明律里压根没提过印书、盗版、版权这些事,条文空缺,乱象丛生。
更叫人咋舌的是,递状子的不是寻常百姓,而是满城举子、秀才、监生,甚至还有几位致仕老翰林。他们平日各执己见,今儿竟拧成一股绳,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。
苏尘不动声色,却早已将读书人的利益拧成了铁板一块。
刑部当天就开了急会,没人敢敷衍塞责。
接着又火速约了大理寺与都察院的掌法官员碰头。三法司的几位大人谁也不敢托大——若真驳了士林公议,怕是唾沫星子能淹了自家门楣。
读书人骂起人来,字字带钩,句句见血。
三法司连夜呈文内阁,内阁再飞章直奏御前。
弘治帝听完奏报,手里的朱笔“啪”地掉在案上。
此前他曾问过苏尘:不图利,为何偏要写话本?
苏尘只笑不答。
此刻他全明白了——这小子,是在下一盘大棋!
皇帝面色肃然,指尖微微发紧。
智近于妖?不,是静水深流,无声改局。
他一人铺路,引千百士子同声而呼;他不穿官袍,却撬动了整座法度高墙。
可……仅仅是为了立一部反盗版的律令吗?
皇帝凝眉沉思。
三位阁老见圣颜异样,屏息上前:“陛下,可是对此事另有斟酌?”
弘治帝缓缓摇头:“天下士子同气连枝,矛头直指盗印之徒,你我都看得真切。”
“朕若阻拦,便是与整个文脉为敌。朕没这胆量,你们也没这分量。”
“那些印坊老板,不费半分才思,不耗一滴心血,只靠偷印便坐收厚利,岂非剜读书人的肉喂自己的嘴?”
此事早有苗头,只是从前著书者凤毛麟角,各自为战,朝廷自然视若无睹。
如今呢?一半以上的儒生都在写、在卖、在维权,声势浩荡,不可轻忽。
皇帝顿了顿,声音沉而有力:“内阁牵头,会同刑部,尽快拟订新规——务使作者之劳有所护,心血之著有所偿。”
三位阁老躬身抱拳:“臣等领旨!”
皇帝忽又唤住三人,目光如电:“你们说,今日这局面……真是偶然?”
一句话,惊得阁老们齐齐怔住。
他们当然懂这话的分量。
是偶然吗?
绝非。
自苏尘提笔写第一本《江湖夜雨》起,这条路便已铺开。
为何?因话本门槛低,人人可试;一旦尝到笔墨换银钱的滋味,谁肯眼睁睁看着成果被人白抄?
于是呼声起,律令生,法度变。
想到这儿,三位老臣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这年轻人,竟以一支笔,撬动了一国法典!
震惊未定,新的疑云又浮上来——
那他办《京华快报》图什么?
那他开酒坊、推新曲酒,又是埋的哪条线?
如今顺天府大小酒肆皆挂“苏记”招牌,连江南漕船都运起了他的酒——这生意,早已漫出京城,淌遍南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