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无烟煤是近半年才火起来的,那驿站呢?去年就已在官民间传遍,户部都派员入股了!换句话说,苏尘早在一年前,就握着一座金山,却从不声张,连提都不曾提过一句。
换成旁人,早把招牌挂到城门口去了!
可他偏不。低调得连宁诚这个顺天府尹,都一直以为他还在靠卖科场题册糊口。
他甚至还记得,当初自己语重心长劝苏尘:“科举入仕才是正途,莫总想着旁门左道。”
如今想来,那番话像一记耳光,响亮又羞耻。
苏尘考了吗?没考。
当官了吗?当了,且官威比他还盛。
当年宁诚问他:“往后靠什么吃饭?就靠卖试题?”
现在呢?无烟煤、驿站,随便拎一个出来,都够他干一辈子顺天府尹也望尘莫及。
最让宁诚心头发烫的是——苏尘做成了这一切,却从未张扬。若非今晚席间几句闲话,他恐怕还要继续活在自己的错觉里,以为苏尘不过是个侥幸混了个斜封官的寻常后生。
他嘴唇发干,喉结上下滚动,深深看了苏尘一眼,眼眶微微泛热。
宴席散得很快,不多时人便走尽。
出门时,风雪更烈,寒气刺骨。
苏尘朝众人拱手辞别,转身欲行。
刚走出几步,却被宁诚唤住。
宁诚快步上前,声音有些发紧:“……陪我走一段?”
苏尘略一迟疑,随即朝前方轿夫扬了扬手,示意稍候。
他随宁诚并肩踏过雪道,这一回苏尘没落后半步——论品阶、论实权,他与宁诚平起平坐;更别说他还顶着世袭的爵位,腰杆子比谁都硬。
宁诚默然良久,才低声道:“年下若不嫌冷清,来我府上吧?热热闹闹过个节。”
苏尘摆摆手:“空同和徵明都在顺天,我们三人凑一块儿,锅碗瓢盆一响,比哪都暖和。”
宁诚应了声“嗯”,顿了顿,又试探着问:“你跟郑大人……交情颇深?”
苏尘只淡淡道:“泛泛之交。”
宁诚面露难色,喉结微动,终于开口:“老夫任期将满,去留未卜……咳,不知你能否替我在吏部考功司那位员外郎面前,略提一句?”
话音刚落,他指尖发紧,呼吸微滞,悄悄抬眼瞥向苏尘——那眼神里,有窘迫,有犹疑,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。
沧海桑田,谁料得到,有朝一日,他竟要仰着脸,求一个曾被他冷眼相待的年轻人。
苏尘只扫了他一眼,便干脆摇头:“宁大人,考功司那位员外郎,我素无往来。”
“既无旧谊,也无照拂,贸然开口,日后就得拿人情填坑——这买卖,我不做。”
“您是明白人,该懂这道理。当年您对我如何,我心里清楚;今日我如何待您,您也该体谅。官场之上,谁不是先掂量利害,再开口说话?”
这番话不软不硬,却像冰水浇头。宁诚脸色霎时沉了下去。
可转念一想,句句在理。
彼此本无深交,政见未必合拍,立场更是各守一方——苏尘纵有通天手腕,也没义务为他铺路。
苏尘不再多言,朝他颔首示意,转身离去,袍角划开雪雾,毫不迟疑。
宁诚僵立原地,雪粒簌簌落在肩头,望着那顶青帷小轿渐行渐远,胸口仿佛压了块冻透的青砖。
唉……
老夫真就这般绝情么?
这些年,你每一步,老夫都看在眼里。
他长叹一声,摇摇头,缓缓登上自己的轿子。
……
轿帘垂落,苏尘端坐其中,四名轿夫步履沉稳,稳稳将他送回槐花胡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