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照急问:“父皇您到底怎么想?”
弘治皇帝眯起眼,良久才吐出四个字:“务求服众。”
啥?
什么意思?
朱厚照还怔在原地,弘治已将案卷递给怀恩:“原样退回。”
他话已出口,态度已明——
此案,他不插手;判什么、怎么判、凭何立论,全由三法司自己掰扯清楚。只要道理站得住、百姓信得过,皇帝绝不越俎代庖。
天子若动辄干预断狱,三法司岂不成摆设?整个司法骨架,怕是要散了架。
朱厚照虽想护着苏尘,却也明白此节不可轻越雷池。可打心眼里,他认准了一条:苏尘没判错。
……
腊月将至,北风刮得人耳根生疼。苏尘裹着厚实棉袍,踏着冻硬的青砖路,回到青藤小院。
李梦阳正候在院门口,见他进门,快步迎上,压低声音道:“老师,刑部那边的消息我听到了些风声——这事牵动三法司筋骨,大理寺和都察院绝不会轻轻放下。”
“您宣判前,为何不先与两司通气?案子若被翻盘,刑部在司法衙门里的分量,怕要打个折扣。”
苏尘定定望着他,反问一句:“可人家姑娘,真死了啊!”
“才二十出头,清清白白,不过上街买包盐、逛个铺子,招谁惹谁了?”
“丈夫赌光家底、撒手不管;婆婆护短成癖,连债主设局都不敢去理论——凭什么把一腔怒火,全泼在儿媳身上,活活打得五脏移位?”
“那是他们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!仵作验尸时发现,柳氏肚里已有两个月身孕。”
这些话,苏尘从未对外提起。
他私下命仵作如实告知张标母子,对方却只冷眼一瞥,像听说隔壁家丢了只鸡。
人命在他们眼里,轻得连灰都不如。
还谈什么孝道?纯属粉饰!
说到最后,苏尘眼圈泛红,嗓音沙哑。
李梦阳僵在原地,喉头滚动,半晌没出声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老师宁可扛着刑部威信受损的风险,也要判张氏绞刑,不是逞强,是忍不了。
他猛地攥拳:“老师,我挺你!”
苏尘摆摆手:“这事你别沾,专心打磨你的文名。”
比起一桩命案,李梦阳该稳扎文坛,早日担起前七子旗号——这才是苏尘真正盼着的。
案子再大,也不过一隅风波;他自有办法,压得四平八稳。
李梦阳忙点头:“学生明白!”
苏尘应了一声,又道:“回去看看徵明,秋闱在即,别让他分神。”
“好!”
李梦阳刚走不久,谢丕便踏雪而来,衣袂翻飞,笑意朗朗。
“痛快!”
他一到苏尘跟前,抬手竖起拇指:“进刑部才几天,就搅得满朝风雨——你真是天生会掀浪的主!”
苏尘苦笑:“你也来劝我的?”
谢丕摇头:“不劝。就是来看看你,顺道给你叫个好——刑部缺你这样一根筋的人,眼里只有公道,没有弯弯绕。”
“说句掏心话,大明律早被‘人情’二字磨钝了刃。规矩本为护民,如今倒成了权贵垫脚石、猾吏护身符。你看近年盗匪横行、命案迭起,百姓连睡个安稳觉都难,还侈谈什么盛世气象?”
“我服你这一判——痛快,解气,更解民恨!”
苏尘没想到,谢丕非但没讲大道理,反倒拍着桌子替他叫好。
是啊,律法的公信力,正一寸寸被蚕食。
立律初衷,从来不是偏袒谁,而是让草民抬头也能看见青天。
若连同是布衣的性命,都护不住、判不公,那律令写得再工整,也不过是糊墙的废纸。
……
次日清晨,苏尘用罢早膳,青蔓替他系好绯袍腰带,轿子稳稳抬出小院,直奔刑部。
他照旧踱进值庐,端起茶盏,热气氤氲。
没过多久,刑部侍郎跨进门来。
目光扫过苏尘,开口道:“苏大人,闵尚书请您即刻赴正堂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右都御史,已候在堂上了——您心里有数。”
苏尘颔首。
他懂这意思。
三法司会审,开场锣,敲响了。
侍郎稍作停顿,语气缓了些:“说到底,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刑部既批了你这案子,就没把你当外人。”
苏尘嘴角一扬,朗声道:“多谢。”
“哪儿的话。”
没过多久,苏尘便随刑部侍郎穿过几道门廊,步入刑部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