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大官人猛地擡眼,目光如电,直直射向自家恩师。
蔡京却已重新仰靠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中,面上怒容尽敛,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与疲惫,半晌,才开口道:「童贯那厮……昨日方一回京……官家便……亲带著他……到老夫这府中来了。」大官人浑身一震!
这端的是他打破头也万万不曾料到的!
蔡京眼皮依旧未擡,淡声道:「官家携童贯至此,统共说了两桩事体。其一,立「定功继伐碑』,旌表西陲多年血战之功,并祭奠那些埋骨黄沙的将士亡魂一一而碑上首功,赫然划归童贯!」
「其二……联金,伐辽,其意已决!」
他嘴角噙著冷笑,「这其中的关窍……你可咂摸出滋味了么?」
大官人心头电转,沉声应道:
「官家圣意,学生妄揣一二:其一,是借立碑之事,以恩师为首辅之尊,童贯掌枢密之柄,一文一武,鼎力襄助他北伐大计。」
「其二,立碑之举,更是昭告天下一一过往种种,譬如昨日死,童贯之功勋罪过,皆在此碑定论,定下调子一不追溯西疆战事的过往纰漏,更不会追究童贯此前构陷战将、败损军心的旧罪。」
「一切既往不咎!」
「哼!还算通透,未曾愚钝!」蔡京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,「那刘法是何等样人?自熙宁、元丰以来,他镇守西疆数十载,征战百场,拓地千里,震慑西夏诸部,天下将士、朝野上下,无人不尊其为大宋第一名将。这般忠勇无双、战功赫赫的国之柱石,怎会犯下童贯口中的三大罪状?官家岂会真信?」「你且睁眼瞧瞧!官家至今,不过是削了刘法一个虚衔名号,可曾动他家人一根汗毛?未曾抄家、未曾追责、未曾牵连族人。刘法之子刘正彦,依旧安然无恙,稳稳待在你的麾下任职,分毫未受波及。」蔡京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阴风,那目光锐利如刀,直欲剖开人心:
「官家非但不信童贯,他比谁都清楚刘法是怎么死的!刘法如何死?杀死刘法的,当真仅童贯一人么?‖」
他逼近一步,高声道,「官家……他这是在为童贯遮掩?不!他是在为自己遮掩!他是在为这煌煌大宋的体面遮掩!」
「千古帝王,最重颜面。难道要官家亲口向天下万民认错?!难道要官家自己承认,是他!是他和童贯,联手逼死了自己的股肱重臣!亲手折断了这大宋西北的万里长城?官家如何能开口?如何能准许你开囗?」
「还有,童贯真个问罪,西边那摊子乱局,谁去弹压?官家心心念念的北伐大计,谁去操持?」「这靖边攘夷,勒功燕然之业,又将寄于何人?」
「这些,你可曾思量清楚?」
大官人一愣,房内一时死寂。
好一会。
见西门天章只是垂首默然,蔡京只道他终被点醒,长叹一声:
「唉……你如今官居要职,尚存此一片赤子心肠,倒也……难得。当初我收你为门生,是看中你心智坚韧、权谋过人,颇有我当年影子,可我从未盼你彻底变成我这般凉薄世故、事事权衡利弊之人。这等飞蛾扑火、以卵击石的蠢事,老夫便是再活一世,也断不会去做!」
「官场污浊,谁不是身不由己?你如今做官已久,早该习惯才是,更何况,此事牵涉君心、朝局、北伐大计,错综复杂,绝非你一人可撼动!」
蔡京拍了拍大官人肩膀,语重心长,「既已明白其中利害,便将这桩事,暂且搁下吧。待得风平浪静,十年二十年后,等你身居高位,若有机缘,再为刘法洗冤昭雪亦不为迟。眼下,好生预备朝堂省试之奏,思量如何妥帖回禀圣意,方是正途!」
岂料话音未落,他那门生竟霍然擡起头来,目光如磐石般坚定,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:「不!学生心意已决,明日朝堂,弹劾童贯,势在必行!」
蔡京万没料到他竟如此冥顽不灵,一股邪火「腾」地直冲顶门!
他怒喝一声「放肆!」,抓起案上那只沉甸甸的茶盏,手臂高高扬起,便要劈头盖脸砸将过去!然则目光触及大官人时,却见他腰杆挺得笔直如枪,竟不闪不避,更无半分往日插科打诨的油滑之态,只将一对眸子澄澈如寒潭秋水,坦坦荡荡、无所畏惧地迎视著自己!
那目光……那目光……
蔡京心头猛地一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