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,竞似穿透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、尔虞我诈,直直撞见了当年那个初入仕途、在小小县衙里,也曾指天誓日、慷慨激昂,欲以一腔热血涤荡乾坤的年轻蔡京!
那个心怀苍生、一身傲骨,立誓守正道、济黎民、不负初心、情许山河的年少蔡京!
蔡京高高扬起的手臂,终究是僵在了半空。
那茶盏,被他缓缓地、沉重地放回了案几之上。
蔡京坐回太师椅中,他敛去满脸怒容,神色复杂,他闭上眼,复又睁开,沉声说道:「罢……罢……你且说与我听,究竞……为何定要如此?」
「恩师明鉴!」大官人深吸一口气,字字铿锵:「其一,为学生自己!为己心,为本心。学生曾言,学生与恩师、与朝中诸公,终究不同!」
「学生这颗心,这副皮囊,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视人命如草芥,视己身为行尸走肉!若今日缄口不言,学生……便不再是学生了!」
「其二,为情义。昔年学生于扬州蒙刘法将军知遇,更是忘年至交。刘法将军含恨九泉,学生若因畏祸而袖手旁观,食禄苟安,与禽兽何异?」
「其三,为天下人心,为华夏义理!如今汴梁街头巷尾,贩夫走卒,谁不为刘法将军扼腕叹息?天下读书种子,莘莘学子,谁不为其冤魂泣血?便是这满朝朱紫,衮衮诸公,私下里谁不心知肚明?」「然则,无一人敢挺身直言!此等万马齐喑、噤若寒蝉之象,绝非学生心中那泱泱大宋气象!」「何谓华夏?衣冠不绝、礼乐不坠,正道长存、人心向善,是为华夏!」
「大宋可污,华夏不可污,大宋可亡,华夏不可亡!」
「若没有人站出来!学生就要站出来!」
书房之内,一时寂然无声。
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。
只见那翟管家缩著脖子,垂首敛容,轻步入内,躬身低声禀报:「太师爷……宫里的黄门公公,打马飞驰而来,口传官家急旨!说是……说是官家不知何故,在宫中雷霆震怒,摔了心爱的钧窑笔洗……已传谕百官,即刻入宫,大朝议……提前了!」
他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惶,额角都沁出了细汗。
蔡京听罢,喉间只沉沉「嗯」了一声,只挥了挥手,示意翟管家退下。
待那锦帘重新落下,蔡京才擡起老眼,望向眼前这执拗的门生,长长地叹出一口气,撑著太师椅的扶手,缓缓站起身,此刻竞显出几分沉重与疲惫:「罢……罢……罢!你如今翅膀硬了,心气更高了,老夫这朽木之舌,终究是劝不动你。你想做什么,便放手去做吧。」
他踱了两步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天色:「眼下官家无端震怒,十有八九便是为了这省试之事。你若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回得滴水不漏,正中圣心……说不得,倒能为你那场虮酹撼树之举,平添几分……胜算。」他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,终究还是挥了挥手,那动作带著深深的倦意,「去吧……去吧……莫误了时辰。」
大官人闻言,整肃衣冠,对著蔡京深深一揖到底:「学生告退。」
他转身行至门口,那厚重的锦帘已在眼前,脚步却忽地顿住。他猛地回转身来,对著蔡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,又是深深一躬,腰弯得更低,沉声道:
「恩师!学生斗胆……若他日恩师亦遭逢刘法将军那般……构陷倾轧,身陷囹图,大厦将倾……学生便是拚却这顶乌纱、这颗头颅不要,粉身碎骨,也必当在朝堂之上,效仿今日之举,为恩师……鸣此不平!」蔡京闻言一愣,显然是没想到自家门生会说出这句话,继而冷笑嗬斥:「嗬!老夫还没落魄到那份上!轮不到你来替老夫………哭丧吊孝!滚!!给老夫滚得远远的!」
大官人却不再多言,朗声应道:「是!学生这便滚了!」
说罢,再不迟疑,一掀锦帘,身影便没入了门外廊下的光影之中。
书房内,重归死寂。
蔡京兀自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,方才的怒容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。
过了许久,那铁青的冰冷之色,悄然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