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赏已毕,犹觉不足,竟破例吩咐翟管家,给阖府体面些的下人,额外多支了一份月例银子。然后西门天章大人便到了。
翟管家忙不迭亲自迎出二门。
一众奴仆又见自家太师爷闻报,竞破天荒地离了座儿,满面春风地迎将出来,口中唤著「贤契」,亲亲热热地挽了西门天章的手臂,拍著他肩头,一前一后,说说笑笑便往那花厅暖阁里去了。
真真是:人间好时节!
岂料,须臾光景,便听得暖阁内「眶当」一声脆响,似是茶盏掷地,紧接著便是太师一声雷霆之怒:「什么?!!」
这一声,直如九霄霹雳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廊下侍立的翟管家一个哆嗦,险些软了腿脚,心中暗惊:「我的天爷!这西门大人究竟捅了何等泼天的窟窿?竞惹得太师爷雷霆震怒至此!」
暖阁之内,但见蔡太师须发戟张,一张原本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,此刻涨得猪肝也似。
他枯枝般的手指,颤巍巍点著西门大官人的鼻尖,兀自抖个不住,那指尖几乎要戳到面皮上去,口中怒喝道:「莫非老夫耳背,听岔了不成?你……你胆敢再说一遍!」
大官人面色虽也微白,却将腰杆挺得笔直,一对眸子精光湛然,竟是不闪不避,直直迎上自家恩师那几乎喷出火来的目光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回道:
「学生适才言道,欲于今日朝会之上,具本弹劾童贯童枢密,为那含冤屈死的刘法刘将军,鸣冤昭雪!」
待到真真切切听清这大逆不道之言,蔡京反倒似被抽去了力气,那滔天怒火瞬息敛去,化作一片冰寒死寂。
他深吸一口长气,强压住翻腾的气血,竟自俯身,拾起地上尚未摔碎的那只定窑白瓷茶盏盖儿,重新斟了半盏残茶,狠狠灌了一大口,这才缓缓坐回他那张铺著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,闭了双目,半响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恻恻的问话:「嗬……弹劾童贯?你手中,莫非捏著那厮构陷刘法的铁证不成?」
「并无实证。」大官人摇头,答得干脆。
蔡京闻言,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:「你既无实证……那你可知,枢密院那里,凡涉此案的一应来往文书、凭据,早已化作飞灰?西军种家、姚家、刘家,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帅们,呈上的联名奏章,字字句句,可都是附议童贯所言,坐实了刘法畏敌怯战、违令冒进之罪!你……知晓?」
「学生知晓。」大官人点头,神色不改。
「哈!」蔡京猛地睁开眼,眸中尽是讥嘲,「既知如此,你西门天章,凭何物?仗何势?竞敢妄言弹劾当朝枢密,莫非凭一张嘴,就要替刘法洗刷冤屈?」
「你可知晓,这几日满朝的清流言官们,虽也个个摇头晃脑,说什么「不信刘法将军会行此悖逆之事』,然则!听真了一一事实是:满朝朱紫,大宋衮衮诸公,乃至西线老将,无一人!无一人敢具本章弹劾童贯!至多不过是不信,恳请官家严查而已!你西门天章……你凭何物?嗯?!」
大官人迎著恩师那刀子般的目光,沉声道:「凭学生乃大宋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!凭学生这身官袍,这顶乌纱!朝堂之上无人敢言,可这大宋疆土之上,黎民百姓心中自有公论!」
「好!好一个「黎民公论』!」蔡京抚掌大笑,声音却冷得掉冰渣,「老夫倒差点忘了,你西门大官人,如今可是汴京城里响当当的「西门青天』!威风八面呐!」
他冷笑不停,「你以为你是谁?一句「西门青天』,就真叫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?忘了这身官袍是谁给的?忘了你脚下踩的是谁家的地界?!真当自己是那青天大老爷,能替天行道了?!」
他猛地一拍扶手,厉声断喝,声震屋瓦:「你给我听真了!你只是一个官!官!你不是这大宋江山的主人!!」
他死死盯著西门天章,「前番为一个下贱妇人,你险些开罪了宗室皇亲!如今,你竞要为个刘法,去开罪官家不成?!你凭什么?啊?就凭你「西门青天』这块虚妄的招牌?!嗯?!」
大官人神色依然平静,只淡淡道:「就凭官家……眼下还用得著学生。纵使此念只是学生一厢情愿之揣测,学生……也想去试上一试。」
「你……你……朽木不可雕!粪土之墙不可坛!简直不可理喻!」蔡京气得浑身发抖,指尖又点了起来,他强吸一口气,复又化作刻骨的讥讽:
「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,你是不是以为,这普天之下,就独你一人心存公义?就你一人是那明察秋毫的聪明人?你以为,这满殿的文武,真个就信了童贯那套说辞?你以为……官家他就真信了童贯所言,毫无怀疑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