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一张张面孔瞬间失去血色。
「噗通!」少年王荀第一个承受不住,他与父亲王禀在刘法麾下多年,他视刘法如叔伯,听闻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,如遭重锤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再也压抑不住,放声恸哭:「刘师帅……刘师帅……」王禀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老将,此刻脸色煞白如纸,魁梧的身躯竞微微晃了一晃,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,须发戟张,嘶声吼道:「放屁!童贯狗贼血口喷人!大帅忠勇无双,岂是那等贪生怕死、违抗军令之辈?!绝无可能!!」
史文恭、关胜等人亦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与悲愤。
史文恭声音低沉,切齿道:「何止我等不信!此等污蔑,便是说与三岁孩童听,怕也无人肯信!童贯此獠,欺天罔上!」
关胜丹凤眼圆睁,赤面更显怒色,重重点头:「正是!刘帅威名,大宋谁人不知?童贯构陷忠良,人神共愤!」
众人悲愤交加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齐齐投向大帐角落一一那里,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、插科打诨的刘正彦,此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筋骨。
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头颅深深垂下,几乎要埋进冰冷的地面。
没有哭嚎,没有怒吼,只有死一般的沉寂。
唯有那宽阔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一滴滴滚烫的眼泪,接连不断地砸落在面前砂土地上。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默,比王荀的嚎啕更令人心碎。
帐内诸人,谁不知晓刘法在刘正彦心中的份量?
那是他自幼仰望的神祇,是他口中百提不厌的骄傲
「我家老头子当年在青唐………」
「我家老头子说过……」
那言语间的亲昵与崇敬,溢于言表。
如今,这擎天的支柱不仅轰然倒塌,更被泼上了洗刷不尽的污名秽水……叫他如何承受?
一片沉重的死寂中,王三官靠近刘正彦低声道:「刘家哥哥,节哀。听闻童贯已被官家严旨召回京师。想来朝中诸公,亦多不信此等诬告。义父明日省试结束即出贡院,想必定会在朝堂之上,为大帅力辩清白,讨还公道!」
众人闻言,纷纷强忍悲痛,围上前去劝慰刘正彦:「正彦,节哀顺变……」
「是啊,刘帅英灵在上,定要沉住气,等大人出来主持公道!」
刘正彦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终于缓缓擡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交错,眼睛红肿如桃,眼神却空洞得吓人,仿佛被抽走了魂魄。他对著众人,机械地拱了拱手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「谢……谢过各位兄弟…叔伯」他顿了顿,那空洞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锥心刺骨的痛楚,喃喃道:「我……我只恨……恨自己当时不在父亲身边……不能……不能为他……收殓骸骨……」
话音未落,他已猛地起身,不再看任何人一眼,如同行尸走肉般,摇摇晃晃地、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大帐。
那背影,充满了绝望与孤绝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背影。
帐内死寂一片,只有王荀压抑的抽泣和王禀粗重的喘息,更添几分凄凉。
王禀望著帐帘方向,虎目含泪,声音哽咽,对众人道:「满天下……再没有比他更伤心的人了……这孩子…如今……唉!」
一声长叹,道不尽黑发人送白发人的悲凉,更道不尽对刘正彦此刻心境的痛惜。
次日,天色微明,正是点卯操练的时辰。
众将依例在中军帐前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