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臣!蕲州防御使、鄜延路兵马都监刘光世,奉旨率部入校场听用!吾皇万岁,万万岁!」礼罢起身,又朝童贯叉手躬身,唱了个肥喏:「末将参见枢相!」
童贯此刻已从方才的狼狈里挣出几分体面,端著那等位极人臣的架子,鼻孔里「嗯」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旋即转向御座,声音拔高行礼道:「陛下容禀!此乃保信军节度使、鄜延路总管、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刘延庆老将军的公子,刘光世!实乃我军中翘楚,弓马娴熟,将门虎子!」
官家觑那刘光世,果然生得雄壮,仪表堂堂,龙颜稍霁,颔首赞道:「好!端的是一表人才!刘老将军有后,朕心甚慰!
童贯急于找回颜面,哪里还耐烦寒暄,劈面便问:「刘都监,可带了擅射的健儿来?」
刘光世精神一振,抱拳道:「回枢相!末将麾下承信郎韩世忠,弓马绝伦,有百步穿杨之能!定可…他话音未落,队列中一个懒洋洋、带著几分惫赖的声音突兀响起:
「陛下!童枢相!刘都监!末将韩世忠,这手啊…昨儿个搬石头不小心给折了!怕是拉不开弓,射不了箭,实在担不起重任,怕是要辜负陛下和枢相的厚望!」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魁梧军汉,歪戴著一顶油腻军帽,盔甲斜披,袒著半边胸膛,正吡著一口白牙,挤眉弄眼地扮著痛苦相!
满场官家、重臣、如狼似虎的金人,他浑似没瞧见,脸上那股子混不吝的泼皮劲儿,倒像是刚从市井赌档里钻出来的。
竟是韩世忠!
大官人一愣,想不到自己是这种场合见到这中兴四将之一。
御座上的官家,脸色已沉得似水。
童贯那张白净面皮,更是阴云密布。
刘光世气得三尸神暴跳,七窍内生烟!
他猛地拧身,用高大身躯死死挡住御座方向的视线,一把揪住韩世忠的衣领子,几乎将他提溜起来,压著嗓子,从牙缝里进出毒火:
「泼韩五!贼杀才!给你三分颜色,你倒开起染坊来了!仗著我父帅高看你一眼,就敢在御前撒野放刁?真当老子治不了你?信不信待回了鄜延路,老子有一百零八种法子炮制你!让你去马厩里与那些畜生做伴,牵一辈子马,啃一辈子草料!」
韩世忠被他揪著,非但不惧,反倒嘿嘿一笑,腾出那只「残废」的好手,伸进鼻孔里,慢条斯理地掏摸半晌,然后……就在刘光世那锂明瓦亮的胸甲上,极其自然地、慢悠悠地,把那指尖上一点鼻屎,蹭了个干净!
「哎哟喂,都监大人!您这么一吼,吓得末将三魂去了七魄,这手啊……抖得跟筛糠似的!完了完了,这辈子怕是都好不利索喽!」
他拖长了调子,惫懒至极。
刘光世低头瞅见胸甲上那一点污秽,喉结上下滚动,隔夜饭都差点呕出来。
强压著冲天怒火,腮帮子咬得咯咯响,切齿道:「直娘贼!休要放屁!说!你这泼皮,到底要怎地才肯拉你那破弓?!」
韩世忠一对大眼滴溜溜一转,白牙一吡,狮子大开口:「嘿嘿,好说,好说!三百匹!正宗的西夏河曲骏马,一匹不能少,全数拨给小人那队!另外嘛……再给卑职手下那帮穷兄弟,每人添置一套簇新的鱼鳞扎甲,外带百贯酒钱!少一个子儿,或是马的成色差了一分……」
他晃了晃那只「废手」,嬉皮笑脸,「小人这手啊……它就真他娘的擡不起来喽!」
刘光世额头青筋突突乱跳,太阳穴突突直鼓,恨不得立时三刻拔剑劈了这无赖!
奈何众目睽睽,御驾当前,他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,从牙缝里狠狠进出两个字:「依!你!」韩世忠笑道:「口说无凭!」
刘光世从一把摘下腰上玉佩塞在韩世忠手里!
韩世忠立刻眉花眼笑,那只「折了」的手瞬间变得灵活无比,「啪」地一声,行了个标准的军礼:「得令!谢都监体恤!末将这定不辱命」声音洪亮,哪还有半分病态。
刘光世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御座时,脸上已堆满了恭谨肃穆,朗声奏道:「启禀官家!末将方才仔细验看过,韩世忠那点微末伤势,已然无碍!现下精神抖擞,定可出战!必不负陛下厚望!」官家虽觉此事透著古怪,却也懒得深究这些丘八的腌膀勾当,只微微颔首:「甚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