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市井之地,硬生生劈出几分雅致来,瞧著既新鲜又古怪!
最扎眼的,是那满墙满壁、无处不在的白纸儿!
白墙青砖上,贴著斗大的字儿,配著粗线条、浓墨重彩的画儿:
一幅画著个胖大妇人,正把双手浸在木盆清水里搓洗,旁边朱砂大字写著:「饭前净手,百病不侵!」另一幅画著个汉子,仰脖子要喝井里刚打上来的水,旁边一个红圈大叉,底下写著:「生水莫饮,疾从囗入!」
还有画著烈焰焚屋的,几个小人儿正提著水桶、拿著挠钩救火,旁边大字醒目:「灶前清柴草,夜查灯烛明!」,「水缸常满,遇火不慌!」
更有那画著老鼠、苍蝇、蚊子,个个狰狞,被打上血红的叉叉,写著:「除四害,保康宁!」往日里这市井街巷,人声鼎沸,却也藏污纳垢,那股子鲜活又腌膀的市井气,才是他们熟悉的汴京。如今眼前这光景,干净、整齐、亮堂得……简直像戏子上搭出来的景儿!
「勤洗手…除四害…防火烛…」这些道理,圣贤书上或有提及,可何曾如此直白、粗粝、铺天盖地地砸在寻常百姓眼前?
这手段,简单、粗暴,却又如此有效!
他们三人看著一个光屁股娃娃蹲在沟渠边,竞不敢伸手去玩那清水,嘴里还咿咿呀呀念著「不生水…不生水…」,心头那股子文人的清高与坚持,裂开了一道缝隙!
这是仅仅用道理、气节、奏疏,用所谓的浩然正气能匡扶整理的汴京吗?
赵鼎在一旁,将三人脸上那震惊,茫然,怀疑的神色尽收眼底:「三位请看,这便是西门府尊大人推行的新政些许成效。大人常说,这行政之事火候、手段,缺一不可。这街面清爽了,火烛小心了,疫病少了,百姓……自然也就安分了,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?」
三人点头。
茶烟袅袅,是新焙的龙团新雨,水是城外惠山泉。
赵鼎踞坐茶楼主位,何栗、李若水、赵不试三人垂手在下首坐了。
窗外这条街原名乃是外坊最为热闹也是最为腌膦的一条街,名为「乱麻巷」,如今已然改了名字,整治一新,唤作「齐整里」,绿萝藤蔓爬满新砌的白粉墙,映得室内也一派清幽。
赵鼎目光扫过三人。
「三位年兄,」赵鼎开口:「此刻没有官职品阶,只有我们四位读圣贤书的学子。」
三人齐齐行礼说不敢。
赵鼎继续说道:「你我皆是金榜题名,琼林宴上饮过御酒的人物。何兄更是独占鼇头,状元及第,天子门生。这圣贤道理,我们读得比旁人通透;这为生民立命的丹心热血,我等也不输于人。」他端起细瓷茶盏,却不饮,指尖摩挲著温润的杯壁,似在掂量词句。
「我当年也是寒窗十载,青灯黄卷,读的是孔孟之书,敬的是圣贤道理。这颗心,也曾与三位一般,揣著赤胆忠心,涌著满腔热血,只道这天下事,天下理,无不可剖肝沥胆、明辨是非!」
「我在书院之时,只觉得:书中自有乾坤大,道理亦如朗星高。我如你们一般,只道这朝堂之上,忠奸泾渭分明,这奸佞之辈,蔽日遮天,这大宋江山,祸乱纲纪,这天地仿佛就要断送在这等宵小手中。」「我也以为,我辈读书人激扬文字,指点江山,以为凭著胸中浩然正气,口中圣贤文章,便能廓清寰宇,涤荡乾坤,万事万物,皆可条分缕析,辩个黑白分明,这大宋亟待擎天之忠良!」
「可我错了!」赵鼎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那洁净得几乎发亮的街面,几个穿著皂色号衣的清洁夫,正用小耙子仔细耙拢道边落叶,装入带轮的木桶里,动作麻利无声。
何粟三人也随著赵鼎的目光望了过去,若有所思。
「大人说过一句话:于细小之中见真知!何为细小,这便是细小!」赵鼎接著说道:「等我坐在这开封府判官的位子上,事必躬亲,才晓得这书中道理看来容易,但落到这万丈红尘、百万生灵头上,竞有千钧之重。我赵鼎肩挑此担,真真明白:纸上得来终觉浅,事非经过不知难!」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三人脸上,肃然道,「书中道理,字字珠玑,落到这活生生的市井百态、人心鬼域之上,却如……如重拳打在烂泥塘里,浑不著力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