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顿时静了下来,只余下丝线穿过玉板的细微声响,宝玉歪在引枕上问道:「好姐姐,你今年十几了?」
莺儿手里忙著,头也不擡,语道:「十六了。」
「本家姓什么?」「姓黄。」
宝玉抚掌笑道:「妙极!姓黄,名莺儿,可不是只活脱脱的小黄莺?」
莺儿低声道:「原本叫金莺,两个字。我们姑娘嫌拗口,就单叫莺儿,如今都叫惯了。」
宝玉看著她低眉顺眼的娇态,脱口道:「宝姐姐待你,真真是疼到骨子里了。赶明儿宝姐姐出阁,少不得是你这贴心人儿跟了去…」
他这话暗指莺儿是不是通房丫头之意,再明白不过。
莺儿心道:「这还用你说?姑娘的体己人儿,自然是我跟著去…」
宝玉又说道:「我常和袭人说,不知将来哪个有造化的,能消受得了你们主仆两个这般绝色人物…」莺儿忍不住急口道:「你只道我家姑娘绝色,还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好处…有几样可是世人做梦都想不到的!模样儿还在其次…」
她话一出口,便知失言,登时臊得满脸通红。
宝玉见她娇喘细细,语笑痴憨,眼波流转间,年纪虽小已有宝钗的媚态,更是心痒难耐,如百爪挠心,又听到提及薛宝钗急急问道:
「好姐姐!快告诉我!宝姐姐那好处…究竟在何处?细细地说与我听…」
莺儿却心道:「自己嘴快说了出去也就罢了,如何这等羞死人的私密事儿能话说给你听,天知地知,除了姑娘只有我知。却忽然又想到,还有一人也知道姑娘身上的一处…正是那西门大官人。他不但知道,还替自家姑娘治病时候怕是早就把玩享受过了,若是若是他手再往下探一探那可不就全知道了?」正说著,忽听帘子响动,却是史湘云穿著簇新的衣裳,被林黛玉搀著走了进来。
那湘云虽穿戴得齐齐整整,脸上却分明挂著泪痕,眼圈红得跟桃儿似的。
她身后跟著家里来的婆子,虎著脸杵在那里。
湘云见了她们,那满肚子的委屈便不敢尽情发泄,只把泪珠儿在眼眶里滚来滚去,强忍著不敢落下。少时,薛宝钗赶来,愈觉缱绻难舍。
还是宝钗心内明白,她家人若回去告诉了她婶娘,待她家去又恐受气,因此倒催她走了。
湘云到宝玉到跟前,悄悄的嘱道:「老太太若是想不起我来…你…你千万时常提著点…打发人来接我过来…」
宝玉连连答应了:「记得!记得!定忘不了!」
等到湘云离开。
宝玉先叹道:「云妹妹这一去,不知几时再来。方才她悄悄嘱咐我,倒叫我心里好不酸楚。」说著,眼圈便有些红了。
黛玉听了,冷笑一声道:「她嘱咐你什么?无非是叫你常提著老太太接她来。你若是个好人,前往要记得,只恐你转头见了海棠,又忘了湘云了。」
宝玉急道:「这话奇了!我何曾忘了她?云妹妹在家里……到底不如在这里自在。」说到此处,便咽住了。
宝钗叹息道:「你们只瞧见她今日穿得齐齐整整的,可知那衣裳还是上回老太太赏她的那件新缎子袍子?她婶娘待她虽算不得刻薄,但终究不是亲生。我前儿听袭人说,云姑娘在家时常做到三更的针线,她婶娘还要说她做得慢了。饶是这样,她家里凡事还做不得主。」
黛玉听了,方收了冷笑道:「我何尝不知?只是她那人,从小儿爱说爱笑的,偏生摊上那样婶娘。上回她悄悄同我说,她婶娘家的丫鬟都比她体面些。我只当她顽话,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。」
宝玉跺脚道:「早知如此,我便回老太太去,留她常住,岂不好?」
宝钗摇头道:「你又孩子话了。她婶娘既打发人来接,岂有强留之理?况且云丫头是个要强的,你若当著人面替她叫苦,倒叫她脸上挂不住。你没见她方才眼泪汪汪的,见了家人又硬咽回去?那才是她素日的性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