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沉吟半晌,忽然讶异道:「我想起来了,上回她做诗说「衡芷阶通萝薜门,也宜墙角也宜盆』,我竞不懂。如今细想,她在家处处受拘束,倒不如咱们园子里,好歹还能由著性子说笑两句。」宝钗会意,便转开话头道:「罢了,她既去了,咱们在这里空议论也无益。倒是老太太那里,我方才见鸳鸯往东院里走,想必是问送客的事。咱们且去回一声,免得老太太惦记。」
说著便拉了莺儿的手往外走。
黛玉听著便也要离开。
宝玉望了望大门方向,口中喃喃道:「云妹妹她家去,今夜怕又要做针线到半夜……」
黛玉听见,回头冷笑道:「你千万记得让老太太接她回来便是,总做些这样于事无补的惦记,何不跟了去?替她做两针,也省得她累著,总比你只知道口里说说好。」
这一句说得宝玉哑口无言呐呐说不出话来。
说得宝钗也撑不住笑得弯了腰。
宝钗和莺儿回去的路上,宝钗随口问道:「你手上拿的什么?」
莺儿笑道:「宝二爷说要一个络子,我便先起个头。」
宝钗接过来看了两眼,忽地一凝神,眉头微蹙道:「那日我吩咐你帮大官人做的那几条你可打完了?如今天热,他那把洒金川扇扇坠的络子早就旧了,还有他腰上玉佩也旧了。」
莺儿闻言,笑容顿敛,低下头去,小声道:「我想著二爷就一根先帮他…」
宝钗不等她说完,面上便有了几分薄嗔:「你倒会分轻重!大官人的东西拖了这些日子,再不打完.她本想说再不打完,怕其他女人送了过去,到时候吊的便是其他女人的络子了,只是这种女儿小巧心思又怎么说得出口。
莺儿被这一说,眼圈微红,委屈地绞著手里的丝绦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「姑娘一会儿和这个赠诗,一会儿和那个说金玉良言的,一会子又是大官人要络子,又是二爷要络子,我这一双手,哪里分得清哪个要先紧著伺候?横竖都是爷们儿的东西,我……我哪里知道姑娘心里到底要帮哪个。」
宝钗听了这话,猛地一怔,正要出口的责怪便卡在喉间。
她望著莺儿垂首委屈的样子,竟一时无话。
那「金玉良言」四个字,如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她心上。
她缓缓移开目光,心中一酸:连自己尚且身在局中,身不由己,时而被推著往东,时而被拉著往西,又要惦记大官人又要顾著家里,自己都分不清本心,莺儿又怎知?
于是她收起方才的责备之色,低声道:「也罢,是我想得不周全。你既答应了二爷,这一回便只此一次,替他打完了,下回他再叫打什么,你只推说丝线不凑手,别应他就是。」
莺儿「嗯」了一声,悄悄擡眼觑著宝钗的神色,顿了片刻,又试探地问:「姑娘……可是怕大官人知道了,会有什么误会?」
宝钗又是一怔,脸色微微一白。
她没料到莺儿会说出这样一句来,正欲岔开话头,却见莺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:「那日薛大爷在书房里吼姑娘的话,我不留神听见了几句……话虽粗,可姑娘……也得为自己想想。」
莺儿说著,眼圈又红了,这次却是替宝钗委屈。
宝钗默然良久,目光落在莺儿脸上。她忽然发现,这个成日跟著自己磨墨穿针的小丫鬟,眉眼间竞也褪了几分稚气,生出一丝少女初长成的媚色来。她心中没来由地一动,竟脱口问道:「莺儿,若你是……若你是我,你会怎么做?」
莺儿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,低声急道:「姑娘这话可问煞我了!我又不是姑娘,我怎么知道姑娘的难处?」
宝钗笑道:「你是我的丫鬟,早晚要陪我嫁过去的,若是让你选,你选哪个?」
莺儿脸蛋通红,迟疑了一下,笑道:「我只知道,姑娘若是再犯病了喘个不停,到底是肯让大官人摸一摸你那宝贝,还是肯让宝二爷来摸你?」
薛宝钗瞬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双让自己羞得无法做人的大手..这还用问么?顿时双腿夹得紧紧走路都有些怪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