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还年轻,还要再熬一熬!」官家沉默片刻,眼神复杂地落在赵楷身上,那目光里交织著审视与疲惫他缓缓道:「朕……这些年,也有些乏了。这锦绣河山,早晚要交下去。如今这西门天章,已然是三品大员,服紫佩鱼,差遣更是实权在握的京畿重臣,还掌著一支不弱于禁军的团练,朕能压一压锋芒,朕便会替你压一压……」
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住赵楷,「……将来如何交予你手?你又如何能降伏驾驭?莫非……要朕效法先贤,行那「先擢后黜』之道,寻个由头,让他下去凉快凉快,再由你来启复?」官家冷哼一声:「这等手段,非不得已,岂可轻动?汉武黜灌夫,门庭冷落鞍马稀;唐宗贬魏征,明镜前蒙尘灰!多少栋梁之才,一朝被黜,便是明珠暗投,宝刃蒙尘!稍有不慎,一把千锤百炼的宝刃,搁在库中不见天日,岂有不锈蚀钝折之理!」
「是!」赵楷口中称是,却没有管后面的话语,脑中不断的重复那个「你』字。
听到那个清晰的「你」字,一股狂喜瞬间窜遍全身,几乎要冲破喉咙!
这是官家第一次向自己正式的表露出换东宫的意图。
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,面上不敢显露半分,只将头埋得更低,声音带著刻意的谦卑与惶恐:「儿臣……儿臣何德何能!大哥他……才具非凡,名正言顺……」
「好了!」官家陡然截断他的话,冷笑道,「别在朕面前装模作样,惺惺作态了!你与你那大哥……私下里的勾连小动作不断,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成?」
他目光如刀,直刺赵楷,「还有那林灵素,近来……没少往你府上跑动吧?」
赵楷如遭雷击,研磨的手猛地一抖,墨汁险些溅出砚池!
他「扑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著真切的颤抖:「父皇明鉴!儿臣……儿臣惶恐!」
「哼!不争气的东西!」官家厉声嗬斥,「你啊……还是太嫩,太沉不住气!」
他盯著跪伏在地的儿子,一字一句地警告道,「起来吧,少与林灵素走得太近!其中的利害,你给朕……好好掂量清楚!」
赵楷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,连声道:「是!是!儿臣谨遵父皇教诲!」
官家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:「你也休轻狂,太子名分早定,如今东宫背后立著清流言官如林,更有满朝士大夫盘根错节,织成一张遮天网!他若不自己行差踏错,这九重宫阙的钥匙,未必就顺顺当当递到你掌心!」
赵楷心腔里那点刚捂热的炭火,霎时被泼了盆雪水:「父皇烛照万里,儿臣……儿臣安敢有非分之念!」
他重新起身,拿过墨锭在砚心打著旋,力道均匀依旧,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目光低垂,落在官家笔下那行将干涸的道经字迹上,再次问道:
「父皇……圣心烛照,洞悉群臣。然则,此番省试权知贡举之重责,究竟……花落谁家?」官家却不答,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暮色,良久方问:「你道……这世间做人,最难的是什么?」赵楷垂首恭立:「孩儿愚钝,请父皇明示。」
官家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仿佛浸透了岁月尘埃:「做人至难,莫过于「知行合一』四字。便如朕,心下何尝不明?若少些笔墨丹青之戏,减了花石之趣,多亲理几桩朝政,这大宋江山,或可更添几分气象。奈何……朕亦不能免俗,终是……做不到啊。」
他语声微顿,「正如那天下寒士,谁人不晓「书中自有黄金屋』?然则,真能沉潜其中,熬得十年寒窗者,又有几何?朕道蔡京老迈昏聩,可朕……又何尝不是华发暗生,筋骨渐惰?」
他目光渺远,似在追忆:「忆朕初践祚时,意气风发,恨不能事必躬亲。到如今……却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少一事不如无事安闲,无事安闲不如纵情享乐..」
言及此处,官家嘴角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,「蔡攸那小子,数年前有句话,倒颇深契朕心。他说:「若贵为君王尚不能适性怡情,纵情所好,那这九重至尊之位……岂非形同虚设?』」赵楷听在耳中,不敢发表议论只能淡淡说了声是。
官家这才说道:「此番省试权知贡举,朕意属王蹦。」
赵楷听得「王鞘」二字,暗里替他那结义兄长道了声「苦也」。
面上却不敢泄半分波澜,只垂首恭声道:「父皇圣断,王翻……确是老成之选。」
官家叹了口气:「此人……虽非庙堂清器,倒胜在一柄快刀,懂得替主人分忧。正好,让他顶在前头,替朕受一受言官清议的口诛笔伐!担一担天下的骂名..既没有合适人选,便先便宜他吧。」赵楷声音愈发恭谨低微:「是!」
这大内皇城里主考官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