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在尘土飞扬的街口,岳飞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习惯性地扫视四方。
这馆陶县,地处南北漕运要冲,御河就在城边流过,端的是个安逸的聚宝盆!
南来的绸缎、北往的皮货、东京的漆器、河北的粮秣、乃至那纲船队偶尔停泊补给————
各色人等在此汇聚,码头上漕船如蚁,枪杆如林,号子声昼夜不息。
街道两旁,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招摇。
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,脚店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嗓门洪亮,交引铺前挤满了精明的商贾,更有那卖旋炙羊肉、麻饮签、滴酥水晶、梅花汤饼的小摊,炉火熊熊,香气四溢,引得行人驻足,铜钱叮当作响。
贩夫走卒,推著吱呀作响的太平车,挑著沉重的担子,在人群中艰难穿行。
骑驴的客商、坐轿的富户、甚至还有几个穿著道袍、口宣「无量天尊」的游方道士,都在这狭窄的街巷里摩肩接踵。
好一派太平盛景!
然而,岳飞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满眼的热闹繁华,在他眼中,却处处是致命的破绽!
那赖以庇护的城墙,低矮得如同富户人家的院墙,夯土剥落,砖石缺损,几处豁口竟有孩童攀爬嬉戏!
护城河浅得能趟过去,城门朽坏,守门的几个厢军老卒,抱著锈蚀的枪杆,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盹,对进进出出的人流视若无睹,浑似泥塑木雕!
这等城防,在能一口吞掉五百禁军的强寇面前,与纸糊何异?
这满城的人烟、货物、财富,分明是摆在饿狼嘴边的一块淌著油的肥肉!
正忧心如焚间,忽听一阵脆生生的童音在耳边响起:「岳大哥!岳大哥出来啦!」
「岳大哥昨日讲到您一枪挑飞那贼酋的狼牙棒哩!」
几个常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,眼尖得很,一眼瞅见岳飞高大的身影,立刻如同归巢的雀儿,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。
他们小脸脏兮兮的,穿著打补丁的粗布短褐,眼睛里却闪著对英雄的崇拜和对故事的渴求。
这两日岳飞在街巷间徘徊打探,与这些孩童、小贩攀谈,他那身凛然正气和亲身经历的边关血战,早已成了孩子们心中顶天立地的传奇。
岳飞瞧著这些天真烂漫的小脸,心头那沉重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,透进些微暖意。
他硬朗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刚想开口应承,旁边一个支著炉子卖旋饼的老妇人,已颤巍巍地捧著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。
碗里盛著两个刚烙好的、金黄焦脆的旋饼,还冒著丝丝热气。
「岳小哥儿,站了这半日,快垫巴垫巴!」老妇人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却带著慈和的笑容,不由分说地将饼子塞到岳飞手里,浑浊的眼睛望著他高大的身影,满是怜爱,「拿著!趁热吃!看你这身量,跟我那苦命的儿————一般大哩!」
岳飞心头一暖,双手恭敬地接过粗陶碗,温声道:「多谢婆婆!您老的儿子————」
话未说完,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云彩,瞬间黯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