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一听眼眶有些红:「说什么无牵无挂,我原本就是孤苦无依的人!」
湘云在旁听得一头雾水,忍不住插嘴道:「宝姐姐、林姐姐,你们说什么!怎么又填词又写公文的,又是福气又是牵挂,我怎么听不懂?」
探春原也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宝钗和黛玉今日说话句句藏著机锋,和平日里大不相同,却又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。
她看湘云问得莽撞,忙拉住湘云的袖子,笑道:「你管他是谁呢。左不过是外头的官儿,林妹妹替人家抄抄写写,也是还个人情。你倒好,什么都想打破砂锅问到底。我前儿得了一盆新开的建兰,香得不得了,改日请你们去赏。咱们且去罢,让林妹妹歇歇。」
宝钗听了,便顺势起身,笑道:「妹妹说的是,我们坐了这半日,林妹妹也该乏了。」
说著理了理衣襟,看了黛玉一眼,又看了看那堆得高高的公文:「妹妹好生养著,我们改日再来。」
黛玉也不挽留,只歪在榻上点了点头,终究没有再说。
这里两人一阵暗暗交锋,全凭著自个藏在心底的情愫,怕是连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而大名府内更是波涛不平。
却说李孝忠与刘翊两个,在梁中书府邸东厢房里,拣了张黑漆方桌对坐。
桌上摆著一壶温酒,两碟果子,却都未曾动过。
李孝忠手里捏著个空酒杯,半晌,压低了嗓子道:「刘大哥,你看这梁府尊,面上倒是个和气的,不似那等刻薄寡恩、过河拆桥的主儿。只是———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,怎生安置你我兄弟?小弟这心里,总有些七上八下,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。」
那刘翊原是河北本地根生土长,比李孝忠早来大名府多年,闻言将口中酒咽下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道:「李兄弟,你新来乍到,不知深浅。这位梁中书相公,乃是东京蔡太师亲派下来的,岂是那等酒囊饭袋?端的有些手段!这些年在大名府,真真是所至辄办,雷厉风行,数年前这大名府绿林豪强不少,大名府内乱多次,这梁中书这些年捕剿城内豪强,扶持农桑,也颇见成效。」
「如今这今这大名府地面上,不敢说路不拾遗,可也安安稳稳,几分太平盛世的气象,少不得他的功劳。你道如何?如今城内城外,多少人家竟供著他的长生牌位,只差没立生祠了!」
李孝忠听罢,眉头一挑,脸上露出讶色:「哦?照恁地说,倒是个难得的青天父母好官?」
刘翊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,那苦意更深了三分,摇头叹道:「好官?坏官?嗨!兄弟,这话却难一口咬定!常言道得好,公门里面好修行,修行不成便是孽」。这好与歹,原如那油锅边上走索—滑溜得很,分不清爽!」他抬眼瞥了李孝忠一下,意味深长。
李孝忠若有所思,缓缓点头:「哥哥说的是!便如那张俊,你说他坏?他待你我兄弟,这一年来我们三人相处也算有几分香火情分,不曾当面锣对面鼓地欺瞒哄骗。可若说他好?却又忒重那功名前程,少了几分江湖义气,每每只算计著自家的乌纱帽。」
「说的是!」刘翊接口道,「这人哪,本就是那人皮裹著豺狼心,也夹著三分菩萨肠」,岂是好」坏」二字便能囫囵吞枣、一概而论的?又如一团揉杂不清的面糊!好也几分,坏也几分,难分得清爽!」
他叹了口气,「你只看这梁中书!若说他坏,他确是为官一任,把这大名府治理得井井有条,便是那每年该缴的钱粮赋税,都早早备下,还生生刮出厚厚一层羡余」来,远超朝廷定数,年年考绩都是上上!可若说他好?」
「嘿嘿,偏偏就是他,在这大宋首倡这羡余」的名目!你道这羡余」作甚勾当?
一是暗地里寻了契丹行商,采买那女真地界上产的稀罕物北珠,巴巴地贡奉给官家讨欢心;二则年年凑成那生辰纲,孝敬他东京城里那位泰山老丈人蔡太师!这般行事,你道他是清是浊?是忠是奸?真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,难分难解,说不清道不明了!」
李孝忠听得入神,只觉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爬上来,半晌,才喃喃道:「这做人难,做官更难!」
李孝忠与刘翊两个,经了白日里一场好杀,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,虽不甚重,却也火辣辣地疼。
那梁中书倒是个面上光鲜的,唤了府里积年的老郎中进来,与他二人细细敷了金疮药,拿白布裹了。
又吩咐厨下整治了一桌热腾腾的酒菜,并一坛子上等老酒。
他二人连日奔波,又厮杀脱力,腹中早是雷鸣,也顾不得许多,狼吞虎咽,风卷残云般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