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道:「你们姑娘可好些了?」
紫鹃却不知道如何回答!
难道说自家姑娘好得很,精神十足,整整一日就在动笔墨,手舞足蹈的?
只能低声道:「回宝姑娘,姑娘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,只说头晕。方才歪在榻上写了半日字,才歇下不久。」
众人放轻脚步,鱼贯而入。
黛玉吓了一跳,赶紧起身,眉眼间尽是倦色,倒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楚楚之态。
湘云性子急,一进门便四处张望,忽然眼睛一亮,指著桌上道:「咦,这是甚么?」
黛玉还没来得及拦,湘云已快步走过去,拿起一沓纸笺,翻了两页,大声念道:「————据查辖下各乡仓存粮数目,与上年册报不符,请饬令该县逐一清查,造具实册,限一月内呈送本府核夺————」
她念了几句便卡住了,皱眉道,「这都是什么呀,云里雾里的。」
探春走过去接过纸笺看了几行,眉头微蹙,又递给宝钗。
宝钗接过,细细看了一遍,忽然抬眼看著黛玉,似笑非笑道:「这竟是开封府的公文。上面还盖著签押房的戳子,看笔迹,倒像是林妹妹的手笔?」
她顿了顿,声音却依旧温和平缓,「只是这开封府的文移,怎么到了潇湘馆来?倒叫人纳罕。」
黛玉面上微微一红,垂下眼睫,半晌方低声道:「不过是————替人分劳罢了。上回在江南,多亏了西门大人多方照应,替我料理了父亲身后那些繁琐事务,又派了差官一路护送灵枢回来。我心里过意不去,又无以为报。恰好那边幕僚忙不过来,我便帮著誊写几份公文,也算还他一个人情。」
湘云拍手笑道:「原来林姐姐在替西门大人写公文!这倒是新鲜事。我还当姐姐只会写诗呢,不想做起这个来,倒也有板有眼的。」
探春也笑道:「我看这公文条理分明,字迹端秀,倒比那些幕僚强多了。」
黛玉被她们说得越发不好意思,拿帕子掩著嘴轻咳了两声。
宝钗嘴角依旧含著笑,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神色。
她将纸笺轻轻放回桌上,转脸看著黛玉,语气仍是那般温和从容:「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西门大人。只是这些公文,到底是官面上的东西,林妹妹帮著他写,虽说是一番好意,到底也该避讳些。若是叫人知道了,传出去,对西门大人的官声也不好。」
黛玉听她这话,虽是规劝,却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。
她微微抬起头,一双含露似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宝钗,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:「宝姐姐这话说得倒是有理。只是我帮西门大人写几份公文,原是为还他的人情,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再说了,姐姐怎么就知道,这事若叫人知道了,就一定对西门大人的官声不好呢?」
说著轻轻一笑,「我倒是忘了,宝姐姐跟西门大人熟得很,他连词都填给姐姐填了,不如你来帮西门大人写剩下的?」
宝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:「那两阙词,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写著玩的,倒是妹妹这公文,一笔一画都是心血,可见妹妹待他的心,比旁人不同。」
黛玉抬起眼睛,直直地看著宝钗,眼波里似有泪光,又似有笑意:「姐姐这话说得奇怪。我替他写公文,不过是还他人情。姐姐他那两阙词,可是人家巴巴地送来给姐姐的,这「一时兴起」四个字,只怕未必兜得住。」
她顿了顿,「我倒是羡慕姐姐,能叫人「一时兴起」。」
宝钗听了这话,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,笑道:「妹妹羡慕我做什么。我是个没福的,家里的事,母亲的事,哪里由得我自己。倒是妹妹无牵无挂,想替谁写公文就替谁写,想承谁的情就承谁的情,这才是真正的福气。」